如何做学问

2024-04-1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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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还是不活,这是个问题;做,还是不做,对于做学问来说,也是个问题。
  做学问,同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总会遇到许多困难,尤其是对于年轻人而言。年轻学者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是奔做学问来的,到这里工作的人或多或少对做学问抱着理想的看法。如果做学问的能力都得不到承认,那么还能图些什么?物质上的贫乏尚可忍受,精神上的憋屈常常很难忍受。到了这样的时候,学问,做,还是不做,就成了问题。
  记得在一个关于青年成才的座谈会上,我看到一个青年人看上去有些消沉,他谈到自己是抱着远大的理想来到社科院,也很热切地想成才。然而来了以后才发现,成才需要许多外在的社会条件,与自己的努力并非完全是一回事。所以,不想成才了,自己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我听后很佩服这个人说真话的勇气,也一贯比较欣赏这种坦荡不羁的个性。但是,我还是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和逻辑。不公正能阻挡住我们做事情的勇气吗?当然,他只是说不想成才,没有说不做学问,但成才也并不仅仅表示个人得到社会承认和社会荣誉,它更意味着服务于社会、对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成才,跟做学问一样,是一种社会责任,而责任是不能放弃的。
  由此,我想到了两个捷克人:米兰•昆德拉与瓦茨拉夫•哈维尔。
  米兰•昆德拉是捷克裔法国籍小说家,主要作品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在别处》、《玩笑》、《小说的艺术》、《笑忘录》等。在昆德拉看来,任何一种社会行动都有媚俗之嫌。所谓媚俗,就是以非自我的行动向社会、集体、俗世献媚。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主人公托马斯因此而拒绝在反暴政集体抗议信上签名,当他的儿子说“签字是你的责任”时,托马斯被激怒了,他把这看作要挟。在昆德拉笔下,争取自由、正义,反抗暴政的政治运动,实际上不过是一场政治媚俗,参与者陶醉其中的不过是自我表现和社会封赏与历史记载。我想,在昆德拉眼里,恐怕成才也难逃媚俗的指责,在他那里,只有纯粹的个人行为才是真实可敬的。社会行动真有这么讨嫌吗?不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纯粹的个人行为,单就社会行动而论,也有合理与否、正义与否的分别。社会行动的复杂性,使它宜于藏污纳垢,正是那些过于自私的个人,败坏了社会行动本身的清白名声。我们把社会行动抛开是很容易的,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们,道德、责任甚至爱情,都可以被义无反顾地抛开,但我们得到了什么?自由还是空虚?这就是昆德拉所谓“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其实是因为他人的过错,而使得我们自己自动放弃了社会权利或者说是社会生存权利。这与自杀又有什么两样?看似高深的行为实际是怯懦的。
  在昆德拉讥笑为媚俗的社会行动当中,瓦茨拉夫•哈维尔看到的是事物的另一方面,是充满希望的那一面。瓦茨拉夫•哈维尔是捷克剧作家、政治家、编剧,曾任捷克共和国第一任总统。著有《乞丐的歌舞剧》《无权力者的权力》《给奥尔嘉的信》《哈维尔自传》《反符码》等。哈维尔在其作品中则强调的是事物的另一方面,是即便怀璧其罪,也要抱持希望的那一面。当哈维尔从一个剧作家沦落为啤酒厂工人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作为一个公民、一个知识分子在社会生活中应该发挥的作用。他给当时的总统写信,描述了捷克社会在表面上的繁荣稳定之下潜伏的道德和精神危机:在人们高涨的、从未有过的消费热情背后,是精神上和道德上的屈从和冷漠,越来越多的人变得什么都不相信,除了已经到手和即将到手的个人利益。哈维尔指出,这种情况对于一个民族整体上的伤害是久远的,在暂时的稳定背后,付出的将是未来某个时刻的“超额税款”。他说,在事物并不显眼的地方,可能存在着间接的、长远的意义。当一切社会行为被讥笑时,尝试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的可能性就丧失了。这将使我们陷入怀疑主义的虚空。哈维尔主张,反抗谎言,应付人性和道德危机的方式,就是要鼓起勇气,真实地生活。这就是要重新承担责任,从自身条件出发,不放过每一个自由、真实地表达生命的机会,不指望今天的牺牲能带来明日的收获,我们只能管耕耘,不能管收获。这就是承担责任的态度,人,生而有责。
  作为人,要承担许多社会责任。作为一名研究人员,要承担做学问的责任,不仅要做,而且要做好,要成才。作为公民,要勇于承担自己的政治责任,不回避自己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作为一名研究所人员,面对不合理的制度或事情,要勇于指正,敢于争取正当权益,而不是躲到一边去意气消沉。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只为争一己之得失,如果出发点不只是在于自私的个人利益,而是着眼于群体规范与道德,其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尽责任。
  抱着尽责任的态度去做学问,那就是必做不可的了。这就不能是仅凭个人兴趣的学问游历,亦非急功近利的学术操作。对于一些所谓“做”学问的人群,有人如咂甘蔗,有人如水漏沙滩,飘游于学问海洋,却不能对现实问题有一个切实立场,做学问的责任旁落,这样的学问恐怕有不实之处;有人拿理论的空架子到处套材料,造论文;有人谙熟当前学术规范,着眼于学术上的技术操作,捞虚名;这些人连学术良心都不讲了,又岂能尽到做学问的责任?真正尽责的做学问,是来不得半点虚假,是踏踏实实地去做,以上种种虚名、花头是绝不可沾染的。
  年轻人也有谈起自己做学问的苦恼。选题别人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自己还能做出些什么来呢?希望能找到一个突破点,做出些新东西来。当然,做学问的人都希望找到这个点,但这个点必须是自己历经学山问海才能够到达的。否则,即使这个点摆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它,不能够理解它的意义,又何谈有创新?饭,需要一口一口地吃,学问要一点一点地积累。再浅显的道理,自己不去理解也不会明白;再高深的学问,只要做下去,最终总能做出来。学问中有其苦与乐。
  不媚俗,不为功名利禄做学问;不效仿犬儒主义者,不回避矛盾,以更大的热情和勇气去做人、做学问。昆德拉、哈维尔告诉我们,只有那些勇于承担责任的人,才能够真正去做学问。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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