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出发,中国古典美学的核心便不能被简单归结为对艺术形式、感官体验或审美对象的讨论。中国古代审美思想真正关切的,并不是对象意义上的“美”本身,而是借由艺术经验和感性体验通向更高层级的存在理解与生命体认。审美活动并不仅仅发生于主体面对外物时的感官愉悦,更涉及心灵状态的转换、生命境界的提升以及人与世界之关系的重新敞开。中国古典美学之所以始终与哲学、伦理、宗教和修养论相互交织,根本原因正在于它并不把审美看作生活的附属部分,而是将其理解为人通达本体、安顿生命的一种重要方式。诗歌、书法、绘画、音乐之所以在中国文化中具有超出技术层面的精神意义,不只是因为它们提供了美感对象,更因为它们承载着关于“何以为道”“何以为真”“何以安身立命”的深层追问。
譬如,古琴琴道观念正是这一审美本体论在具体艺术中的典型落实。古琴在中国古典时代被理解为兼具“乐器”和“道器”双重性质的文化形态,由古琴本身进入文人生活、礼乐传统与精神修养,正构成“琴道”的基本展开。琴道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为古琴附加了某种玄妙外衣,而在于它说明中国古典艺术从来不是纯技术对象,而是承载人格理想、礼乐秩序与生命修养的实践形式。古琴既与“礼乐之治”相关,也与文士的内在精神生命相关,这意味着艺术在中国传统中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孤立理解的,它总是与修身、养性、治心和安顿世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琴道之所以能够进入中国古典美学的本体论脉络,正在于古琴把“道体”转化为一种可听、可感、可修的经验形式。
因此,中国古典美学中的“本体”并非西方近代哲学中实体意义上的本体,而更接近于生命安顿之所依、意义生成之所本的本原性存在。在中国思想传统中,这一本原维度通常通过“道”“理”“性”“心”“空”等范畴获得表达。它们并不只是某种观念命题,而是人生所以成立、精神所以超拔、万物所以流行的终极根据。中国古典美学之所以具有独特的思想深度,正在于它没有把“美”局限为对象属性,而是将其纳入人与本体之间的整体关系之中。美不是对外部形式的被动感受,而是生命在感性经验中突然触及更高实在的一种方式。由此,审美活动便不再只是对现实的欣赏,而成为一种通向精神深处的经验形式。
中国古典美学并不把本体理解为完全抽离感性世界的抽象存在,而总是努力使本体在经验中获得显现,在生命中获得印证。老庄所言之“道”固然不可言说、不可名状,但其意义并不在于建立一种远离现实的超验实体,而在于使人通过体验道而改变与世界的关系,通过感知万物的生成流行而获得精神自由。庄子所展开的“逍遥”“齐物”“心斋”“坐忘”等经验形态,虽然并非后世意义上的美学命题,却深刻规定了中国古典审美精神的基本结构,即本体不是借助纯概念把握的,而是在境界中被体验,在生命状态中被实现。庄子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正意味着美并不是对象性的把握和陈说,而是本体流行于天地万物时所呈现出来的整体气象。中国古典艺术之所以重视意境、气韵、神采、风骨,也正因为艺术并不止于再现对象,而是要在有限形式中透出无限意味,在感性之中显出超感性的精神实在。
由此可以进一步理解“本体性活动”对于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的意义。审美活动并非本体观念的派生物,也不是纯粹经验活动的简单累积,而是一种形而上与形而下交互贯通的源发性生命活动。它既包含感性,又并不止于感性;既依托经验,又超出经验;既具有对象性,又最终指向主体生命结构本身的转化。所谓“本体性活动”,所强调的正在于审美不是静态判断,而是生命整体朝向价值、意义与终极根据的动态展开。
从这一意义上说,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尽管是现代性的表述,且未必可以在严格意义上成立,但这一命题之所以达成广泛的感召力与影响力,恰恰因为它触及了中国古典美学的内在根脉,即在中国古典世界中,审美不仅关乎艺术,更关乎心灵安顿、人格养成与精神世界的重建。由此可以理解,中国古典美学为什么总是与“道体”紧密相连。老庄所言之“道”,并不只是哲学命题,而是中国古代思想中最核心的本体范畴之一。其后魏晋玄学对“自然”的重新阐发,尤其郭象“独化”观念的提出,又进一步把先秦哲学中的本体追问转化为更具感性经验色彩的生命体认。也就是说,中国古典美学中的本体,并不是一个静止的抽象存在,而是在生命流行、万物生成、心灵感发之中被不断体验和实现的。
中国古典美学之所以最终形成深厚而复杂的精神形态,禅宗的建立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并未停留于印度原始佛教强调灭苦、无我、寂灭的基本面向,而是在与中国本土思想持续互动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新的思想重心。其中,如来藏思想的发展尤为关键。作为佛教中国化的重要线索,如来藏并不仅仅是一个宗教教义概念,它在汉地佛教哲学特别是禅宗的发展中,逐渐获得了更强的内在化、心性化和境界化特征。众生本具佛性、心即是佛、当下可悟等观念,使佛教的终极关怀不再只是指向彼岸性的超越状态,而是转化为当下生命中可以体认、可以印证、可以显现的精神实在。这样一种转化,为中国古典美学本体论的深化提供了极为重要的思想资源。
禅宗之所以能够深刻塑造中国士人的审美精神,根本原因正在于它使最高精神境界获得了某种可感性。这里的“感性”并不是感官欲望层面的刺激,而是一种升华的境界实在感,是本体在经验中被领会时所呈现出来的生命真实。自然山水、日常行履、语言机锋、艺术创造等,之所以在禅宗文化中都能够成为悟入的契机,正是因为禅宗并不把本体与经验绝对对立起来,而是在经验世界中显出心性的深处,在有限事物中透出无限的意味。这样一种结构与审美活动具有深刻的同构性:审美同样不是停留于对象的表层感知,而是在感性形式中领会某种超越形式的精神实在。
因此,中国古典美学的现代转型,并不能仅仅理解为建立一套关于古代审美思想的现代叙述框架,更关键的是重新发现其内在的本体论精神,并在现代学术条件下赋予其新的表达方式。在当代思想语境中,这一问题具有特别的现实意义。现代生活日益受制于效率原则、技术逻辑与功利化秩序,人的感受能力不断趋于表层化,对象意识不断强化,生命与世界的关系也被日益压缩为可计算、可利用、可管理的关系。在这样的条件下,若美学仍然只是关于审美对象和艺术类型的知识之学,便不足以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中国古典美学所保存的本体关怀,恰恰提示出另一种可能,审美并非生活的点缀,而是人在功利秩序之外重新获得精神自由、重新感受世界之完整性、重新确认生命内在价值的重要方式。中国古典美学的现代转型,最终所指向的也不只是学科建设,而是文化心灵重建的时代关怀。只有当审美重新被理解为人与本体相遇的生命活动,中国古典美学才可能真正由传统思想资源转化为现代思想力量,并在更普遍的意义上参与当代美学问题的重新展开。
因此,与其将“中国古典美学”理解为对西方意义上“美学”这一学科的移植和借用,不如说是基于母语积淀对其进行新的命名和阐释创造,在现代性背景下,这势必牵引出属于中文语境独特的问题意识。中国古典美学的“学科现代性”和“中国古典品格”二者实为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回归美学“爱美”“本体性活动”最为源发和核心的问题关切,将观念性概念辅以生动的直观,如此将“美学”运用于不同文化系统的具体阐释,方可把握各文化系统间灵动的生命体验和内在的精神特性,将古典品格与美学性质相统一于中国古典美学建设。如此,建构中国美学既非西方美学之另类参照,亦非世界美学之一元组成,而是进入美学自身的思想生长点,这便使中国古典美学研究具备了普遍性和时代性意义。
(作者系清华大学哲学系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