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霖:推进数字媒介环境下的地方文化传播

2026-01-1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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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数字技术影响下,地方文化的传播格局正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嬗变。数字媒介技术的迭代演化,使得未来媒体不再是外在于文化的工具,而是与文化共同发酵的“活性酶”。由此生发的“再地方化”与“再主体化”进程,为地方文化传播提供了新的路径,也为文化强国建设贡献了一种可验证、可复制、可扩展的实践范式。

  当下,地方文化传播面临着结构性困境。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到古镇的实景演艺,从15秒的短视频“梗”到元宇宙里的全息街区,文化符号被不断拆解、重组、上架,流量数据节节攀升,其承载的意义却悄然滑落。政策、资本与舆论的“三热”难掩市场、青年、内容的“三冷”,“出圈”与“落地”之间的结构性裂缝,成为制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一道时代难题。

  其一,官方与民间叙事脱节。政府主导的文化传播往往侧重宏大叙事,着力塑造文化名片与城市IP;而年轻群体则倾向于以解构方式进行创作,如方言鬼畜、土味情话等二次创作。二者缺乏有效对话机制。以国家级非遗瑶族盘王节为例,政府投入大量资金打造开幕式等官方活动,现场却观众寥寥;与此同时,民间创作的“鬼畜版盘王舞”等短视频在社交平台广泛传播。官方追求的“神圣庄严”与民间推崇的“趣味好玩”形成鲜明对比,难以形成传播合力。

  其二,方言流失与翻译困境。方言使用率呈现明显代际递减趋势。值得关注的是,方言在数字平台传播过程中遭遇“翻译暴力”——为适应算法推荐,内容多被转换为标准语版本,导致方言特有的语音语调、歇后语等文化基因在传播过程中被过滤。

  其三,线上流量与线下空心化。短视频带动的“网红村”现象未能有效转化为在地文化发展的动力。部分传统村落因游客激增导致租金上涨,一些居民被迫迁离,传统文化空间被同质化商业占据。如某苗族村寨走红网络后,传统鼓舞传习所因场地问题被迫关闭,线上流量未能滋养本土文化生态。

  不过,随着情感计算、空间计算与分布式网络的持续迭代,地方文化有望在未来十年内完成由“数字孪生”向“数字原生”的跃迁:传统符号不再只是被转译,而是在算法与情感的共同作用下自行生长,形成跨地域、跨媒介、跨主体的文化活体。

  第一,可编程的文化语法。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登场,使地方文化第一次获得“可编程”的潜能。方言语音、非遗纹样、仪式动作被拆解为细粒度符号,在算法约束的“变异边界”内重新组合,既避免了破坏性解构,又为创新留出充足缝隙。算法约束下的“变异边界”使创新得以在文化语法内部展开,避免了破坏性解构。由此,地方文化从“展示”转向“共创”,传承人与公众在符号再生产中实现了共同在场。

  第二,可编辑的混合场域。当媒介从屏幕扩展至整个空间时,地方文化便获得了可沉浸、可改写的混合现实层。文化场景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成为可沉浸、可改写的体验场。如游客戴上MR眼镜,即可在老厂房废墟中召唤虚拟导览机器人,与20世纪50年代的产业工人“对话”;居民把自家客厅设为“元宇宙商店”,线上流量可实时转化为线下收益。上海张江科学城元宇宙项目通过4.1平方公里的“文化拓扑”,将地理坐标升级为可交互的体验经济基础设施,使“线上狂欢”与“线下空心”的断裂首次出现弥合可能。空间计算不仅消解了虚拟与实体的二元对立,也为地方文化注入了可持续的“体验增量”。

  第三,弱中心的文化治理。区块链与可验证凭证技术的成熟,为长期存在的“官方叙事—民间叙事”断裂提供了新的协商机制。传承人上传一段方言语音,即可生成链上的“文化股权”。价值回流不再依赖传统版权体系,而是通过智能合约自动分账,形成“弱中心—强共识”的治理格局。2024年小年夜,文化和旅游部携手腾讯推出的“戏曲焕新”直播,吸引超700万观众在线围观,AI换脸、戏曲编曲等玩法让老戏台在云端重获青春,也验证了分布式身份对文化生产边界的有效拓展。

  第四,可感知的身体记忆。未来,媒体可以把情感数据纳入文化体验的核心环节,观众的心跳、微表情与语音节奏被实时捕捉并反馈到声光变化中,文化记忆由此从符号传播下沉为身体经验。荆州博物馆“荆小楚”AI数字人通过瞳孔放大时长判断游客兴趣,自动切换讲解深度,并为听障观众生成震动触觉导览,使文化接收从“视觉凝视”转向“全身感知”。情感计算的应用,让线上传播与线下体验之间的情感鸿沟首次出现弥合的可能。

  第五,可携带的乡土算力。未来,媒体可通过微型化与离线化设计,把云端能力封装为可随身携带的“文化插件”。广西德保县那造村部署的“合美乡村”平台,仅用一台A4纸大小的“口袋服务器”与太阳能投影仪,便可在断网环境下运行72小时,苗绣、茶史、巫傩绝技被4K离线存档,形成“数字文化基因库”。“文化能人—县级融媒体—省平台—国家文化专网”的五级矩阵,使偏远村落从技术接受末端转变为文化生产初始节点,算力下沉带来的“嵌入式协同”,为乡土社会的数字重生提供了可持续的基础设施。

  第六,自循环的文化操作系统。当每一次AI调用、每一笔消费流水、每一条情感反馈都被写入链上合约,文化生态便拥有了自我平衡的“免疫系统”。如敦煌《千年一瞬》数字壁画、中传新文创“天地之中·观星台”盲盒均在120秒内售罄,其背后正是“文化操作系统”对商业可持续与文化可持续的同步编码。

  然而,技术红利背后潜藏的三重风险也需要引起警惕。情感数据商品化可能催生“情绪剥削”——当观众的心率、微表情被实时捕获并反向注入商业场景,文化体验将滑向情绪操控,甚至导致“虚假怀旧”与“伪仪式”泛滥;身体化记忆的可编辑性可能稀释历史真实,AI 生成的“记忆补丁”一旦大规模替代原真叙事,将造成代际认知断裂与身份漂移;微型终端在地化虽能弥合数字鸿沟,却也可能因算力碎片化和标准缺失而加剧“技术方言岛”,使地方文化重新陷入新的数据孤岛与治理真空。

  因此,下一阶段研究需在三条制度轨道上同步发力:建立情感数据伦理审计与知情同意框架,确保“身体数据”只服务于公共价值;制定AI记忆生成的“真伪水印”标准,防止虚实混淆;推动社区主导的开源硬件协议,使微型终端的运维权真正留在地方文化主体手中。唯有如此,未来媒体才能既成为地方文化永续生长的“光合作用器”,又避免沦为资本与算法的新猎场。

  未来,深度媒介化不再是技术对文化的殖民,而是文化与技术共同生成新的社会现实。地方文化在这一过程中,既获得了再地化的契机,也实现了再主体化的可能。

  (作者系厦门理工学院影视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编辑:刘娟(报纸)苏威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