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主义”是近代以来影响中国的重要概念,但正如有学者指出的,“虚无党”“虚无主义”与“民粹派”“无政府党”“无政府主义”等概念常常混用,“其词义和词性随着使用者立场和主张的不同而变化”,其传入与演变过程呈现出极为复杂的样态。
“虚无”的古义
“虚无”一词本是中国固有的词汇,且频繁出现在道家典籍之中。比如,《老子河上公注》对《老子》开篇第一章中“无名天地之始”注解为:“无名者谓道,道无形,故不可名也。始者道本也,吐气布化,出于虚无,为天地本始也。”(《老子河上公注·体道第一》)王弼注《老子》第十六章中“天乃道”为“与天合德,体道大通,则乃至于极虚无也”;注“道乃久”为“穷极虚无,得道之常,则乃至于不穷极也”(《老子王弼注》)。《庄子》中讲到,“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庄子·刻意》)。被视为稷下道家代表作的《管子》中说:“夫正人无求之也,故能虚无”;“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可见,作为合并了“虚”和“无”的中国思想史上的固有概念,“虚无”一词与道家学说关系密切。正如汉代司马谈所概括的,“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论六家要旨》)。在熟读中国经典的传统士大夫看来,“虚无”一词与老庄哲学及其驭民之道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源自Nihilist、Nihilism的“虚无党”和“虚无主义”
随着近代以来西学东渐,各类西方概念传入中国,“虚无”一词也被用来译介西方新概念,出现了“虚无主义”“虚无党”等一系列新名词。然而,这些概念的语义却是模糊不清的,对“虚无主义”的定义长期没有形成共识。
据学者蒋路考证,Nihilism本是来自西欧的古老词汇,1829年被俄国作家尼·纳杰日津用来批评普希金等人。在屠格涅夫《父与子》中巴扎罗夫这一虚无主义者的典型形象横空出世后,作为一种蔑称,“虚无主义者”在俄国语境下被保守派用以指代反抗旧贵族、旧秩序者的民主主义者。
19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俄国民粹派非常活跃,其中以暗杀作为重要革命手段的民意党人甚为夺人眼球,相关报道在当时中国的《西国近事汇编》《万国公报》等关注西方新闻的报刊和清廷出洋考察使节的日记、报告中屡见不鲜。据学者考证,早在1878年的《西国近事汇编》(卷一、卷三)中,“那阿离斯党”和“纳赫垺”作为Nihilist的音译词,就已经出现在关于俄国民意党事迹的报道中。时人认为Nihilist“即毁废一切之谓”。《万国公报》1878年7月27日在报道俄国民意党时,模糊地将其称为“俄国赛会”,但在1880年3月19日《尼党逆书》中则将之翻译为“尼赫力斯特党”,在此后几年的文章中有时也翻译成“尼希利党”“尼希里党”。李凤苞在1979年的日记中则将之音译为“尼赫力士”。黎庶昌则在《西洋杂志》中将刺杀沙皇的俄国民意党人音译为“索息阿利司脱尼喜利司木”,意译为“平会”,其中“索息阿利司脱”是指Socialist,而“尼喜利司木”即为Nihilism。此外,郭松涛、张德懿等人虽然未直接翻译Nihilist、Nihilism等词,但也记录了俄国民意党人刺杀沙俄官员的一些事迹。
可见,Nihilist、Nihilism的概念虽然较早就进入了中文世界,但却主要以音译而非意译的面目出现的。以“虚无党”“虚无主义”等词汇作为其对译,应从日本渠道加以考察。据学者杨哲研究,差不多在中国人以种种音译翻译Nihilist、Nihilism的同一时期,即19世纪80年代,一些日本人开始以“虚无党”翻译Nihilist。如1886年二叶亭四迷以《通俗虚无党气质》为题翻译了《父与子》。1882年前后,西川通彻以《露国虚无党事情》为题译介民意党人情况。日本人以“虚无党”对译Nihilist,深刻影响了近代中国人的相关认知。
作为“无政府主义”的“虚无主义”
更为复杂的是,“虚无党”“虚无主义”话语经由日本渠道进入中国时,又与无政府主义发生了纠葛。1903年,梁启超发表《论俄罗斯虚无党》,称“彼党之宗旨,以无政府为究竟”。1903年之后,烟山专太郎的《近世无政府主义》一书被以节译、摘译、编译、意译的方式多次介绍到中国,又多以“虚无党”为名,如翻译为《虚无党三杰传》《俄国虚无党源流考》《虚无党小史》等。这就使得“虚无党”一词进入中国以后,呈现虚无主义、民粹主义、无政府主义等“共戴一顶帽子”的混乱场景。例如,《孽海花》在提到无政府主义时便说,“它的会派,也分着许多,最激烈的叫做虚无党,又叫做无政府党”。这就直接将虚无党等同于无政府党,实际上也就是将虚无主义等同于无政府主义。事实上,随着虚无党话语的传播,虚无党一度成为革命党的代言词。
这一认识也进入清末民初时期的字典。1908年出版的颜惠庆所编的《英华大辞典》是近代中国第一部由中国留学生独立编纂完成的英汉辞典,它就收录了Nihilism一词,同时用“虚无主义”“虚无论”“虚无党人”等词作为其对译。该词条指出,Nihilism作为一般意义上的名词指“Nothingness,虚无;nihility,全无,空无,皆无”。而作为一种主义的Nihilism,意思为虚无论(怀疑至极点之派之说,谓万物皆属虚无,即生存亦属无有);虚无主义,持虚无主义者,虚无党人。值得注意的是,在《英华大辞典》中,中文解释指出了Nihilism中的革命意蕴,而英文解释中更强调了其共产主义色彩。191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华新字典》则简单地将Nihilism翻译为“虚无”,而将Nihilist翻译为“虚无之人”。
1916年赫美玲所编的英汉辞典《官话》也收录了相关词汇。《官话》中将“作为一种哲学”的Nihilism翻译为虚无主义,并标注为“新”;而将“作为一种政治意识”的Nihilism翻译为无政府主义,同样标注为“新”。同样的,Nihilist也被从哲学意义上和政治意义上分别给出了中文翻译——作为“新”名词的、哲学意义上的“持虚无主义的”和政治上的“虚无党人”,而这一解释被标注为“部定”。可见,作为政治意义上的Nihilist被译为“虚无党人”,得到了代表清政府官方的严复的认可,而Nihilism被翻译为虚无主义或无政府主义也是社会上广泛认可的新名词。
廓清“虚无主义”概念的努力
面对这种混乱状况,有人试图对“虚无主义”的概念加以廓清。早在1906年,廖仲恺就在《民报》上编译《无政府主义与社会主义》一文,指出“现世界之革命者有三大主义:社会主义Socialism、无政府主义Anarchist、虚无主义Nihilism”,将这三种主义并列。然而1917年《民报》又分两期刊登了廖仲恺翻译的《虚无党小史》(即烟山专太郎的《近世无政府主义》)一书,并称原书名实不符,故易其名。换言之,廖仲恺本人又以中文的“虚无党”对译日本学者的“无政府主义”概念。
1907年,周作人在无政府主义刊物《天义》上刊文《论俄国革命与虚无主义之别》指出:“虚无党人Nihilist一语,正译当作‘虚无论者’,始见于都介涅夫(即屠格涅夫)名著《父与子》中,后遂通行。”文章指出,Nihilist概念的泛滥始于沙俄政府以此名“统指衅人”,因此“欧亚之士,习闻讹言,亦遂信俄国扰乱,悉虚无党所为,致混虚无主义于恐怖手段Terrorism,此大误也”。周作人表示,这种混乱用法正如将斯多噶学派(Stoicism)和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混同一样,“是无异以哲学问题混入政治”。换言之,他指出虚无党的暗杀行为只是手段,是迫于政治现实而作出反应的一时现象,而虚无主义则是“纯为求诚之学,根于唯物论宗,为哲学之一支”,不仅有着坚实的学理基础,更将影响长远,“趋势所及,远被来纪也”。
尽管廖仲恺、周作人等人试图厘清“虚无主义”与“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概念的差异,但收效甚微。这从前述当时影响力较大的几部英汉字典的翻译可见一斑。在20世纪初各种新思潮纷纷涌入中文世界的情况下,很多知识分子虽然对这些新鲜概念未做系统了解,却已在行文论战中大量使用各类“新名词”,这是那个时代的风气。
总而言之,在20世纪初的中文语境中,“虚无主义”既指Nihilism,又指Anarchist(无政府主义),还与道家的“虚无、无为”密切相关,呈现出语义不明的复杂图景。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