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中国哲学学派的形成与发展

2026-05-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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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 山西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理事长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要按照立足中国、借鉴国外,挖掘历史、把握当代,关怀人类、面向未来的思路,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这一重要讲话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提出了明确方向。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牢牢坚持独立自主、自信自立,关键在于打造富有主体性与原创性的“中国学派”。推动“中国学派”建设,需要摆脱对外部理论的依赖,注重挖掘我国独特的历史、文化,针对中国实际问题开展研究,基于社会实践,力求形成具有原创价值的理论成果。
  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推动“中国学派”的形成,不仅仅是一种学术自觉,更关乎文化自信与国家认同的深化。“中国学派”的建设,需要立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现实社会的深厚土壤,将古今中外的思想资源有机融合,既坚守本土哲学的核心价值,又不断吸纳世界文明的积极成果。这一过程既要求学者们深入挖掘中国历史上的思想遗产,善于对传统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也强调要以中国自身的社会实践为基础,回应时代课题,提出具有引领性的理论观点。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理论创新与文化传承的有机统一,使“中国学派”在世界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中发出独特而有力的声音,展现出“中国气派”的学术风范。 
  与西方哲学的历史情形不同,在中国哲学史上,哲学学派并非由哲学家们自主自发形成的,而是在历史长河中逐渐被后代学者所认可并产生广泛而深远的社会影响。例如,孔子时代的儒家更多的是关于伦理、政治与礼制的实践指南。到了宋明理学(特别是二程、朱熹、王阳明),儒家才大规模吸收了佛、道的形而上学,建立起一套包含宇宙论、本体论和严密逻辑体系的“哲学学派”,让儒学从“修身手册”升华为“哲学真理”。同样,黄老之学成型于战国中后期(如齐国稷下学宫),并在汉初的文景之治时成为国家的统治思想。它强调“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是极具政治色彩的道家分支。而到了唐末五代和宋元时期,由于全真教的兴起和内丹学的体系化,道家与道教经历了重大的“哲学化”转向,融合了易经、医学与禅宗思想,形成了更深奥的修炼哲学。这一现象表明,如今为我们所知的中国哲学中的学说流派主要是在历史中形成的,由此构成了中国哲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此可见,中国哲学学派的形成过程,实际上是历史经验、思想传承与社会变迁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思想流派的确立,往往伴随着对前人思想的继承、再创造与批判,同时也深受当时社会需求与历史背景的影响。例如,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局面,为儒、道、墨、法等诸子百家提供了相互争辩和融合的土壤,使得学派呈现出多样化和开放性的特点;而唐宋以后,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和官学地位的确立,儒学逐步成为主流学派,其他诸如道家、佛家则或被吸收或转化为特定领域的思想资源。这种由历史演变推动的学派生成模式,既展现了中国哲学独有的包容性与连续性,也反映了中国文化在实践中不断自我完善与创新的精神气质。
  在通常意义上,哲学学派都是以在哲学史上的影响和地位而加以确认的,但学派的形成却有着不同的学术背景和历史根源。事实上,哲学学派的生成往往紧密依托于特定历史条件与社会语境,不同学派的崛起反映了各自时代的思想诉求与现实挑战。例如,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盛况,正是因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大变革、礼乐崩坏与权力更迭等因素共同催生,思想家们各抒己见,形成了儒、道、墨、法等多元并立的格局。随着历史演进,这些学派不仅在学理上彼此竞争融合,也在政治制度、伦理规范乃至百姓生活中留下深刻影响。学派的流变与发展,既是思想传统的继承与创新,也是社会变迁对哲学话语的不断重塑,最终形成了中国哲学丰富多元而又自成体系的独特景观。 
  进一步审视中国哲学学派的演化轨迹可以发现,其根本特征是对历史经验与现实问题的持续回应和调整。每一学派在形成过程中,既吸纳前人的思想精华,又针对时代变局不断修正自身理论框架。例如,儒家在战国乱世中强调礼仪与仁义,宋明时期则融入理性与心性之辨,展现出强烈的适应性与创新精神。道家则以自然无为为核心,面对社会压力与现实困境,提出对权力与规范的超脱与批判。墨家倡导兼爱与非攻,回应社会纷争与道德缺失。法家则以法治为纲,助力国家统一与制度革新。正是这种对历史与现实的双重观照,使得中国哲学学派不仅在思想层面实现多元共存,更在社会实践中不断推动文化进步与制度变革。学派的发展与更迭,既彰显了中华思想的包容与开放,也体现了中国文化自我更新、自我超越的坚韧精神,为后世学术研究与社会治理提供了丰厚的思想资源和理论基础。 
  由于中国哲学学派在历史与现实之间不断对话与融合,各思想流派在时代演进中持续焕发活力。学派间不仅有理论上的争鸣,更在实践层面形成互补与交融,推动社会观念与行为方式的持续变革。以佛学为例,入华之后与儒道思想深度互动,形成了禅宗等极具中国特色的哲学体系;而近现代以来,随着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念的转型,诸如新儒学、新道学等创新流派应运而生,积极回应国家治理、个人修养与全球交流等新课题。由此可见,中国哲学学派的发展不仅依托本土文化根基,更善于吸纳外来思想,形成了包容并蓄、与时俱进的学术格局。这种多元开放的学派生态,为中国哲学在面对复杂多变的社会情境时提供了坚实支撑,同时也使中华思想在世界文明交流中持续展现独特魅力与深远影响。 
  在当代中国哲学语境中,学说流派的作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古代的“立场决定论”转向了现代的“工具箱模式”。在古代,学说流派往往是为了“辨正邪”或“定道统”。但在现代哲学中,各种不同学说流派(如现象学、存在主义、分析哲学或新儒家)更像是一副“眼镜”,帮助我们更好地回答它们共同面对的问题。当我们面对“人工智能是否有意识”这类现代问题时,学说流派可以帮助我们迅速切入,如分析哲学家注重逻辑表达方式,而现象学家则看重个体主观经验。因而,选择什么样的学派不是为了站队,而是为了提供多元的分析路径。此外,许多现代哲学问题(如气候危机、科技伦理、社会正义)都是极其复杂的,单一的派别很难给出完整的答案。因此,现代哲学解决问题需要“跨界思考”。实际上,学者们的研究往往是混合多元的,比如,“当代新儒家”用康德的框架来解释孔子,或者用分析哲学的逻辑来重构名家思想。这时,派别的作用在于提供专业化的学术语言,而不是限制思想。当然,如果我们简单地给某种观点贴上“唯心主义”或“保守主义”的标签,往往会难以深入思考其具体内容。在现代语境下,学科的细化或者过分依赖派别划分,可能成为理解复杂现实的阻碍,导致用标签化竞争取代真正的对话。总之,在中国当代哲学中,学说流派不再是“领地”,而是“图书馆的索引”,可以帮助我们快速找到思考的支点。但我们要解决真正的问题,就必须走出“索引”,不同学说流派要以不同的特色和风格,共同面对中国特色的理论和实践,由此形成具有中国气派的“中国学派”。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