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生活在春秋战国之交的老子，是我国第一位哲学家、中国哲学开端的标志性人物、道家学派的开创者。其著作《老子》（又称《道德经》）可以说是世界历史意义上的第一部哲学著作，它早于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的“对话录”，而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哲人们的思想史料不过是断章残篇、只言片语而已。《老子》由于其思想深邃、文字隽永和议论吊诡而独具魅力，非同凡响，堪称不朽的“哲学诗”。

　　关于老子的史料比较少，司马迁《史记•老子列传》乃是最早、最系统、最可靠的历史资料。虽然《老子列传》里面有不少内容令人困惑，但其中记载的“孔子问礼于老子”则是古代思想文化史上的大事件，无论如何都不能视而不见。近代以来，质疑老子、辨伪《老子》的声音不绝于耳，更有甚者怀疑老子是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力图考辨《老子》成书较晚，甚至在《庄子》之后，以至质疑太史公记述的严谨性和正确性亦在所不惜。但那些质疑和辨伪的说法站不住脚，也拿不出来确凿的证据。依据《史记》，我们知道老子生活在春秋末年，近几十年来，战国、西汉墓葬中出土了若干种简帛本《老子》，使我们了解到，在战国中期之前，《老子》文本流播与传习已井然有序。

　　迄今为止能看到的早期《老子》版本，包括传世本和简帛文献，大概有八九种之多，都非常宝贵、非常重要，它们构成了一个比较完整、比较丰富的文本序列，这一点在早期文献中特别罕见。《老子》早期各版本表明它经历了一个长达数百年的经典化过程，其文字内容和文本形态持续变动，直到西汉时期《老子》文本结构和文字内容才趋于稳定，并被明确称为“经”（例如北大汉简《老子》中的《老子》一书，是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的汉代《老子》）。换言之，《老子》这部书绝非老子个人手著，而是老子开创的道家学派共同智慧的结晶，它经过了数百年之久的经典化与解释史进程。综合各种史料判断，流传于今的《老子》是长期衍化、反复解释、不断损益的结果，但它的最初文本恐怕与春秋末年的哲学家老子脱不了干系。

　　《老子》不仅版本独多，注本和译本亦汗牛充栋。《庄子》里面有不少引用《老子》文句并据此展开的议论、《韩非子》有《解老》《喻老》两篇，堪称最早的“老子注”。秦汉时期的各种哲学著作及思想史料同样重视《老子》，诉诸解释和对话《老子》阐述自己的主张，例如《文子》《淮南鸿烈》等。汉代的《河上公老子章句》和汉末魏初的王弼《老子注》则是系统解释《老子》的“注本”，它们的出现区分了《老子》解释史上的两条路线和两种类型，影响深远。流传至今的、比较重要的老子注疏近200种。《老子》的外文译本也是最多的，据统计超过了2000种。凡此种种，皆表明了《老子》的无与伦比的深刻性和经久不衰的影响力。

　　老子的思想宗旨是什么？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魏晋以来，人们大多把“自然”“无为”看作是老子思想的宗旨，其实这不够鞭辟入里。司马迁曾将《老子》的思想旨趣概括为“道德之意”，可谓切中肯綮，恰好呼应了《老子》的文本结构分为“道篇（经）”“德篇（经）”；实际上，《老子》之所以又称《道德经》，就是因为它是由“道德两篇”构成的。“道”（恒道）“德”（玄德）两个概念正是老子哲学的核心概念，“自然”“无为”乃是“道德之意”的进一步发显和体现。简言之，老子提出的核心概念“道”（准确地说是“恒道”），可谓前无古人，因为他通过“无”进一步阐释了“道”，赋予“道”以深刻的思想内涵、抽象的概念形式，启发人们通过无形、无有、无名、无为等概念领略“道的真理”。他还创造性地转化了西周以来的“德”的传统观念，提出了“玄德”概念，用以批判日常观念和流行学说的乖谬，阐述其政治社会和伦理主张。“自然的发现”同样是老子哲学创造的重要标尺，因为“自然”概念及其理论不仅充分体现了老子的“道德之意”，还在宇宙论、人性论、伦理学和政治哲学等方面引发了不绝如缕、不断深化的理论探索。总之，老子所开创的道家哲学，作为儒家思想的批判者和对话者，是古代哲学的重要且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且以不妥协、不背叛的精神气质，在古代思想世界中独树一帜。

　　老子哲学思想博大精深，具有无穷无尽的开掘潜力和多元多样的解释可能，仿佛“众妙之门”，至今仍有启迪哲学思考的意义。比如说，“道法自然”就是一个人们耳熟能详却又意味深长的哲学命题。历史上人们对这个命题的理解分歧莫甚，河上公、王弼以来的解释史几乎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晚近以来的哲学分析表明，“道法自然”这个命题需要添加上“万物”方能被准确阐释，因为《老子》里面的“自然”往往是匹配于“万物”“百姓”“民”的，无有例外。这样的话，“道法自然”就应该读作“道法万物之自然”。倘若把“法”这个动词理解为“以什么什么为法”的话，那么“道法自然”命题的正确读法就是：道以万物之自然为法则、为规律、为秩序！也就是说，道并不控驭、支配、规定万物，而是反过来遵循万物自身的规律、准则与特点。可见老子所谓“道”迥乎不同柏拉图所谓“理念”（eidos），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从它们的初始阶段就分道扬镳、走了不同的道路。重要的是，“道法自然”命题在自然哲学和政治哲学诸方面皆有深入阐释的广阔空间。自相对论、量子力学以来的现代科学，尤其是生命科学、信息科学与技术、系统科学、复杂性科学的迅猛发展，呼唤着新的自然哲学、新的综合，这一思想趋势与道家自然理论不期而遇。“道法自然”理论在政治哲学上意味着统治者应该节制权力，遵循客观规律、尊重民众的意愿和生活期盼。由此可见，《老子》是永远不朽的哲学经典，是古今哲学智慧的渊薮，它跨越了数千年的时空，犹如源头活水生生不息、波澜壮阔，且具有指引当下和开启未来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