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认知科学、人工智能、脑神经科学的发展将认知与意识问题推向了最前端,在此背景下,具身性作为突破离身认知模型的重要范式迅速成为了当代学术热词。值得注意的是,当代具身认知与具身人工智能的理论建构已经与其现象学源头渐行渐远,甚至很大程度上放弃了现象学意义上的身体概念,仅仅把身体当作脑中的身体表征或者生理学意义上的有机身体。与此同时,德语身体现象学并未沿着具身认知的发展路径亦步亦趋,而是通过施密茨(Hermann Schmitz)、伯梅(Gernot Böhme)、瓦尔登费尔斯(Bernhard Waldenfels)、福克斯(Thomas Fuchs)等人的探索形成了一条相对独立的理论传统,它关注的核心问题并非意识的具身性,而是人的身体性本身。
身体现象学的诸多洞见与德语中表达身体的两个概念——Leib(身体)和Körper(躯体)紧密相关。德语现象学对人的身体性的挖掘落实在了Leib概念的深厚内涵中,并且,围绕德语中两种身体概念Leib(身体)和Körper(躯体)之间区别和关系的探讨构成了贯穿德语身体现象学发展的一条重要线索。因此,本文试图通过澄清概念走向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的内在思想核心。
德语现象学中的Leib概念
当代德语中日常表达身体的通行概念是Körper,其词源可追溯至拉丁语corpus(身体、肉体),泛指一般具有广延的物质实体;另一个古雅的身体概念Leib则特指有生命的身体,与Leben(生命)同源。德语身体现象学重拾这一几乎被日常语言遗忘的古雅概念,将其核心内涵展现为生命、体验(Erleben)和属我性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首先,“生命”(Leben)的含义内置于德语的Leib一词中。两者的词源关联表明了生命和身体的内在一体,生命并非身体的外在属性,而是身体的内在规定。在这一层含义上,德语身体现象学与二十世纪德国哲学人论传统合作,不再将人的身体理解为一台机械装置,而是重新将人置于自然秩序之中,探讨人与自然之间的连续性及其独特性。
其次,生命在身体中并不仅仅表现为狭义的生理过程,而是进一步展现为体验(Erleben)。体验并非附加于生命之上的心理活动,而是生命自我显现的方式。体验即体验生命,是我们对自身身体性存在的原初经验。因此,身体不仅是活的身体(living body),同时也是被体验着的身体(lived body)。
最后,Leib具有属我性。在体验中,生命本身便已具备自反性。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我自身的身体不仅仅是诸物中的一个,而是与我有特殊的亲密关系。身体构成了我“定位的零点”和“绝对的此处”。因此,在身体经验中存在着一种原初的自我关联,Leib不是对象性的事物,而是身体性的在世方式。
由此,德语身体现象学区分了两种身体存在方式:作为Leib,即活生生的体验身体,我是我的身体,身体与我自身的生存和存在相关联;另一方面,在对象化的躯体(Körper)意义上,我拥有一个物质躯体,和身体构成一种拥有关系。
现象学的Leib概念构成了对笛卡尔意义上的机械物质物躯体概念的根本反思。首先,它不只是意识的对象,而是意识等人的活动运作的前提和媒介,是身体主体;其次,它反对对身体的机械化理解,主张将身体重新置于生命与自然的连续谱系之中;最后,它反对将身体实体化的倾向,强调身体是一个不断生成、流动和展开的生命过程。
与德语相比,大多数西方语言都缺乏一个能够与Leib严格对应的身体概念。然而,当我们回观中文“身”的概念时,却能够发现它与Leib存在着诸多相通之处。首先,“身”的字形本义为怀有身孕的妇女,因此亦带有生命的意涵。其次,“身”可以作为动词使用,表示身体力行、亲身践履之意。最后,“身”还具有自身、亲身的意义。因此,“身”可作为汉语语境中最能够接近并承载Leib哲学意涵的概念。
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的特征
在对德语Leib概念的阐发中,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呈现出以下独特的理论特征:对身-躯关系的展开、哲学人论的关切、跨文化性。
首先,德语身体现象学最重要的特征是始终保留了身体(Leib)与躯体(Körper)两种意义上的身体概念。德语身体现象学并不是简单地以一种丰富的Leib概念取代贫乏的Körper概念,而是将Körper重新理解为身体性内部不可消解的陌异性以及可以从第三人称视角被呈现的客体性。在此意义上,躯体亦构成了身体性内部的必要环节以及理解人格不可或缺的维度。
正是在这一点上,德语身体现象学展现出一种独特的理论立场:它拒绝将身体压缩为一种单质的统一性,既没有将身体还原为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生理有机体,也拒绝将身体消融于某种形而上学的统一性之中,而是将身-躯关系理解为差异中的统一与统一中不可消解的含混性,并将其作为一种与心-身关系迥然不同的,理解意识、主体性、人格的基本框架。
其次,德语身体现象学对身体性以及身-躯关系的探讨最终落实在了哲学人论上。与认知科学中的具身心智传统不同,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并不以意识或认知问题为出发点。在其自身的发展脉络中,关于意识的讨论逐渐被超越,“人的身体”本身成为最根本的现象。德语身体现象学试图如其所是地考察人的身体自身的结构、动力及其存在方式。因此,身体不再被理解为意识的载体,而成为理解生命、体验、主体性和人格的起点。
德语身体现象学最根本的问题是人-身问题。在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中,Leib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专指人的身体。当我们讨论“身体”时,关键问题并不仅仅是回答身体是什么,而是更根本地追问:我们试图通过身体说明什么问题。从这一角度来看,具身心智和德语身体现象学虽然都以身体为基点,但它们的理论取向却并不相同。具身心智传统讨论身体,主要是为了重新理解认知与心智活动。而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对身体性以及身-躯关系的探讨所关心的始终是人的身体本身。在此意义上,身体构成了一种“人类学常数”。人的知觉、情感、行动、语言、社会、文化、历史,无不具有身体性的基础。因此,身体性如何构成人性,以及我们如何由此展开一种符合人的身体存在方式的伦理学,构成了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最根本的问题意识。
最后,对人的根本关切也使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获得了一种与非西方身体传统展开对话的理论基础。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展现出了对西方传统的彻底反叛。一方面,它不再纠缠于近代以来西方哲学中几乎绕不开的心-身关系问题;另一方面,它也没有借助基督教神学资源将身体问题推向先验的肉身性,而是更多地立足于人的身体的自然生命和自然本性维度。在这一基础上,德语身体现象学与东亚身体思想之间进入了深入且富有成效的对话中。
结语
当代德语身体现象学没有像具身心智那样服务于认知科学的基础问题,对离身的信息加工模型提出批评与修正,而是将人的身体本身作为哲学探究的核心对象。它试图揭示身体自身的结构、动力及其存在方式,呈现身体作为生命、体验、情感和人格之基础的丰富维度。在此意义上,德语身体现象学将尼采“身体是一种伟大理性”的洞见展开为一种“亲身理性”(leibhaftige Vernunft)。
最终,身体在德语身体现象学中落实为一个哲学人论问题,成为了我们回答“人是什么”以及“何以为人”的钥匙。当今人工智能、生物技术以及超人类主义、后人类主义思潮不断冲击人们对自身的理解,人类不断被推动着跨越既有边界,从更广阔的视野重新思考智能、生命与主体性问题。但作为人,我们仍需要在不断改变的人类知识图景中重新定位自身、理解自身。德语身体现象学坚持认为,“人作为活生生的体验身体”本身仍然是一个不可被取消的研究课题。德语身体现象学将身体性揭示为一种“人类学常数”,在此意义上,身体性既是理解人的出发点,也构成了不同文明之间相互理解的重要桥梁。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