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与存在:评花威《奥古斯丁早期意志哲学研究》

2026-06-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周伟驰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
  花威的著作《奥古斯丁早期意志哲学研究》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我觉得这是中国奥学史可记载的大事之一。花威对奥古斯丁原著下过笨功夫,对国际奥学界前沿的讨论,皆能据自己读书的心得提出见解,宛如高手下棋,纵横捭阖。他曾从杨克勤先生那里接受过经学训练,对“保罗新观”一类的经学进展甚为熟悉,这使他在看待奥古斯丁“分裂的自我”(不安的良心)时,能够看出奥古斯丁对保罗原意的“偏移”,从而具备一种“双重视野”,达到一种思想史的客观性。奥古斯丁对保罗“分裂自我”(知、愿、能的分裂)的阐释对后世影响巨大,路德、加尔文即其显例,其对保罗的理解是否到位,直接涉及基督教各宗的“判教”。花威回到问题的源头,回到保罗和奥古斯丁各自的生存问题语境,指出奥古斯丁对保罗思想的置换,我觉得是准确得体的。
  至于奥古斯丁早期与晚期思想到底有无“断裂”,花威既不同意“断裂”说,也不同意“一贯”说,而是另提“改革”说,确有一定的道理。从奥古斯丁思想的演变来说,受各种论战的刺激较大,有些观点因环境而变化了,但是相连带的观点一时还没有变化,要等待契机过一些时间再因对手的反驳才产生变化。比如关于信仰起点的预定问题,是到了他去世前的几年才正式提出的。就关键范畴的演变各不同时而言,奥古斯丁思想可以说是一种“渐变”。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确定关键范畴中的“核心范畴”比如“预定”之先于“预知”,“恩典”之先于“行为”,则可以发现这时他的思想发生了一种“格式塔转换”。所以,还是要看我们如何定义“断裂”“革命”“变革”这类词汇。就演变的根据而言,其实正反双方都用了同一批文本,只不过判词有所不同。商务印书馆在出版该书前,曾经请我评审,因此我得以先睹为快。书出后我再读,还是忍不住为作者对于圣经、对于整个教父思想演变的了解而赞叹。没有多年的涵养,是写不出这样的著作来的。
  奥古斯丁的人观迥异于古典哲学
  柏拉图学园派从求真出发,最后走向了怀疑论,认为真理是不可知的,亚里士多德仍然认为真理是可知的,斯多亚派对人的求善能力怀有希望,对人凭自身能力过上美好生活(比如心灵的平静)怀有信心,奥古斯丁根据他自己的生存遭遇,认为虽有真善美的存在,但是人自己认识不到真理,人自己也没有能力达到善,做到合乎道德。他把一切都归之于神。在早期的《论教师》中,他就有了光照论的萌芽,认为人只有在被光照下,才能认识真理。在奥古斯丁之前,记忆论已不太受到人们的重视,光照论则持续到中世纪后期方才熄灭,恩典论则另有一番经历,它经过路德、加尔文等人的加持,直到今天仍盛行。
  奥古斯丁的“罪”(失忆、失知、失爱)与“恩”(回忆、光照、赋能)的观点,投射到了他的政治哲学当中,是他的“两城”论的理论前提。所谓“世上之城”,实即堕落后陷在罪性状态中的人类,他们的所忆、所知、所爱,都是世上之物,并为世上之物而轻慢造物主;所谓的“上帝之城”,实即得到了上帝提醒、光照与恩典的人,他们的所忆、所知、所爱,都是因上帝,并不再受陷在罪中的辖制。所爱决定了爱者何人。在如何区分两城之人的标准上,奥古斯丁依据圣经提出了一些标准(如生活纯洁、信仰虔诚),但是最终判决权要留给上帝,留到末日审判。所以,其最终的神学基础是末世论的,是神学正义。以上是我所略作的一点奥古斯丁神学上的补充。
  奥古斯丁的原罪论、人性论和预定论在施用于政治社会时,会自然地涉及一些问题。预定论会导致理论上的后果,比如对于自由意志的折损。因此,一些宗派会有所修改,以缓冲其理论上的矛盾。在政治哲学上,天主教在处理教会问题时,要讲清在“上帝之城”和“世上之城”的二元对立。对此,历史上不乏讨论。
  奥古斯丁在具体的历史处境中,尤其在晚年面对山河破碎、异族入侵、帝国无望的混乱情境,更倾向于将灵与肉、教会与帝国、宗教与政治、今生与来世、教权与王权切割,脱钩断链,将平安与和平归予天国,尘世不可依靠。在坚信灵魂必将上天,依其善恶各得报应的那个时代,这种切割在理论上是可以的。教会作为鱼龙混杂之地,跟世上之城并无二致。是靠着末世论,上帝之城才成为盼望。末世方有绝对正义(神学正义),此世只有相对正义(哲学正义)。末世论解释实际上已经涉及解释者的立场和利益问题。新教要打破天主教的权威,必须将奥古斯丁的政教“脱钩”进行到底。但在实际上,依照奥古斯丁对于国家、教会、天国的由疏到密的理解,在他心目中,教会虽然不成器,却仍比国家离上帝近。这个问题仍可讨论。中国学者理应摆脱西方的教派之争,而力求中立地研究奥古斯丁思想的演变,在这方面,花威已经做了很好的示范。
  还思想于历史
  奥古斯丁的哲学带有深刻的个人烙印,他从自己的生存经验体会到,人做不到苏格拉底所说的“知识即美德”,人的“知”和“意”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知而不愿,愿而不能,人有一个分裂的自我,陷于自我瘫痪,处于一种病中或罪中。我们从《忏悔录》中看奥古斯丁花园皈依的过程,他的理性已经认识到“真理”,但他的意志分裂,不能做出决断,是无能为力的。这时,是上帝的“声音”(借助幼童的声音“拿起来读”)和“话语”(保罗书信中的一段话)替他作出了断,使他投身于信仰。可以说,他不是诉诸自己(他也无法诉诸自己,因为他处在瘫痪状态),而是听命于上帝。这是什么?这就是典型的“他力得救”。
  花威《奥古斯丁早期意志哲学研究》所论的是奥古斯丁关于个人意志、责任与上帝的关系问题,主要涉及奥古斯丁与摩尼教的论战,对保罗书信的个人存在主义式的理解。首先,对于奥古斯丁思想的源头,花威有着深入的了解,这跟他在经学和古典学方面的训练有关。比如在对奥古斯丁直接源头保罗思想的阐释上,其对保罗思想及其当代研究进展的熟悉,使他对奥古斯丁对保罗的继承与偏离有着精微的把握。
  其次,花威试图做到“还思想于历史”。哲学家做哲学史,常陷入“体系”的泥潭,对范畴进行纯逻辑推衍,而不顾它们是如何在思想家的生存情境中产生出来的,它们跟思想家的情感、倾向、遭遇、利益有何关联,这种哲学史常常“可爱而不可信”,在词语、观念、概念、范畴之间排列高低,搞出一个词语金字塔体系,成为一个“抽象”的“钻牛角尖史”。反之,历史学家的毛病则是陷于史实,不能从具体中见普遍、经验中见超越。
  “思想史”的写作则在“具体”与“普遍”之间走钢丝,相当于描绘一朵莲花的全景,他既要画出莲花所在池塘的淤泥及其生境,也要画出莲花的成长、花朵的美丽及其种子的味效。淤泥及其生境就是具体的历史情境,作者卑下而具体的遭遇,而莲花的高洁和莲子的味效,就是超越于一时一地的普遍思想。以往哲学史写作强调逻辑性,常常超出思想家的实际,为思想家构造一个完美的理论闭环。实际上,如果我们将思想家的思想重置于其书信、日记、友人讨论、与论敌的争辩中,就可以很快地领会其所关注的问题,进入其思想脉络。它们虽都是针对当时的问题而提出,但可适用于相似的历史情境。历史不会重复,却会押韵,前人提出的理论在后代的生存情境中不可套用,却有借鉴意义,这大概就是哲学思想的“普遍性”。
  思想“珠峰”与中国的奥学研究
  就中国的奥学来说,有“铁粉”级的“奥学家”。据我的观察,这一般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在北大待过;第二,在复旦待过。目前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四个人:第一,夏洞奇,由北大毕业到复旦教书;第二,花威,由复旦到北大读书毕业;第三,孙帅,由复旦到北大读书毕业;第四,贺腾,由北大毕业到复旦教书(我这说法具有“开玩笑性”和“待观察性”)。其中夏洞奇和花威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所发表论文都是关于奥古斯丁的,的确是真正意义上的“奥学家”,国内发表相关论文最多的就是他俩。孙帅则有“半路出家”之虞,贺腾年轻,还有其他可能性,现在不敢遽定。
  至于其他人,大多“半路出家”,将奥学上的积累“顺延”到了其他领域,如张荣顺延到了德国哲学,吴天岳顺延到了中世纪,吴飞顺延到了中国经典比较,一般都大有所成,这是因为奥学犹如思想“珠峰”,攀珠峰的训练虽然辛苦,但登上珠峰,视野极其开阔,再去爬别的山就轻而易举了。至于我,虽然“半路出家”,但是“浪子回头”,我在中国基督教思想史领域的“游荡”中,发现了一个明清以来四百余年的“中文奥古斯丁世界”,于2024年出版了三卷本的《奥古斯丁在中国》,算是重回奥古斯丁怀抱,“半路回家”了。
  附:
《奥古斯丁早期意志哲学研究》
作者:花威
出版发行: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2022年10月第1版
印次:2024年7月第2次印刷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