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红 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法国哲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在哲学史上,有些著作如惊雷般炸响,宣告一个思想时代的来临;而有些著作则如精密的手术刀,于不动声色间完成理论体系最关键的切割与缝合。1967年,雅克·德里达的《声音与现象》便属于后者。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表面上是围绕胡塞尔现象学符号理论的冷僻注疏,实则是解构主义理论大厦奠基仪式的最终完成。如果说德里达此前已凭借对“差异”与“延迟”的发现,锻造出了解构之剑的剑坯,那么正是在《声音与现象》中,他发现了“充替”这一原理,为这把剑完成了最后的淬火与开刃,补足了解构主义原理的最后一块拼图。
若想理解《声音与现象》的关键地位,需要我们回溯德里达早期的思想历程。概而言之,解构主义的核心原理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三部曲式的演进。
“差异”原理是起点。在其最早期的《胡塞尔哲学中的生成问题》中,初出茅庐的德里达便表现出一种“坚定的厚颜无耻”,他动用一切概念资源,与胡塞尔针锋相对。凡是胡塞尔试图确立的纯粹奠基之物,德里达便立即还原出其中依赖的差异性他者:存在与含义、经验与先验、内在与外在……他证明,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承担起奠基的使命,唯有这些差异双方的共在,才是思想的源头。这种对差异的敏感与热爱,奠定了后来“延异”概念的空间性维度,是解构理论的第一块奠基石。
“延迟”原理的发现则是关键一跃。在《胡塞尔〈几何学的起源〉引论》中,德里达的目光从一般性对抗,聚焦到一个极其具体的难题:像“几何学”这样的观念,其最初的意义源头在哪里?胡塞尔认为,通过语言文字和几何学概念符号的“唤醒”,我们可以一直回溯到那原初的明见性。德里达则敏锐地指出,原初意义的“当下”在每一次被唤醒、被重复时,其原初的明见性都已被时间化的运作所延迟。那个终极的、绝对的“起源”如同地平线,在我们每一次试图抵达时,都无限地向后退去。德里达由此断言:“延迟是哲学上的绝对之物”。这个发现,为“延异”注入了时间性的核心内涵,解构理论已具雏形。
然而,仅有“差异”与“延迟”的合体——“延异”(différance)——尚不足以构成完整的理论利刃。它成功地描述了意义的非稳定性和起源的不可能性,但如何具体地、内在地瓦解那看似稳固的“在场”形而上学?这就需要第三个,也是最精微、至今仍未受到足够重视的原理登场,这正是《声音与现象》的使命。
德里达在《声音与现象》中瞄准的,是胡塞尔现象学最内核、最坚固的堡垒:“活的当下”及其纯粹自我的在场。他选择的突破口,是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对“孤独的心灵生活”中“自言自语”的分析。
胡塞尔为了证明表述的纯粹性,区分了交往活动中的话语和孤独心灵中的独白。他认为,在与他人的交流中,由于无法直接体验对方的心理,话语必然充当起指示作用的“指号”,因而是不纯粹的,但当我对自己说话时,我并不需要告知自己什么,我在自言自语的“同一时刻”体验着自己的行为。语词、声音在此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虚构,甚至可以完全不在场,只剩下纯粹的含义在意象中浮现。这是一种完美的、自我透明的在场,是胡塞尔现象学“一切原则的原则”——直观明见性——的终极体现。
德里达的解构正始于此。他一针见血地问道,当我在内心独白的那一刻,我真的与自己毫无交流吗?那个被说出的、哪怕是想象的语词,难道仅仅是透明的空气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德里达启用了两个关键的切入口。首先是作为“机遇性表述”的“我”。胡塞尔承认,“我”这个词的含义,每一次都依赖于具体的直观情境,但又具有一种客观的、同一的含义。德里达指出,这恰恰暴露了表述的困境。如果不依赖于一个变动不居的、需要直观填充的“我”,语词就无法行使指称功能,可是,一旦依赖,纯粹的含义就已被“污染”。当胡塞尔试图将“我”的含义奠基于“对本己人格的直接直观”时,他实际上已背叛了自己关于含义独立于对象的深刻洞见。德里达由此宣布了“直观主体的死亡”:意义若要成为可沟通的、观念性的意义,就必须以说者与听者的不在场为前提。作家的死亡、对象的消逝,并不阻碍意义的生成,反而是意义诞生的前提。
如果说对“我”的解构撕开了在场的一道裂痕,那么对“代现”的剖析则彻底颠倒了在场的根基。德里达将胡塞尔的“代现”概念推向极致,他断言:“人们要使表象本身原原本本地依附于重复的可能性,并使最简单的表象和当下拥有依附于当下化的可能性”。这就是说,我们认为最原初、最直接的“看见”“听见”,实际上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第二次、第无数次了。它必须能够被重复,才能作为一种体验、一个意义被我们认出和把握。而可重复性本身就意味着它不是独一无二的、自我同一的在场,而是一个可以替补、并总已经被替补的符号结构。那个我们苦苦追寻的、赤裸裸的“当下拥有”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神话,它总是已经被“当下化”“再现”所渗透和取代。
于是,那座建立在“活的当下”之上的现象学大厦,其根基处被炸开了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在这个缺口中,“充替”原理正式登场了。
“充替”这个生造词是“充实”“冒充”和“代替”的缩写,我用来翻译supplément.这个词在法语里兼有“额外增加”“代替”和“冒充”这三重含义。德里达用它来描述一个惊人的事实:那个被我们认为是不在场的、外在的、次生的符号(无论是声音、文字还是指号),并不是事后添加到纯粹的、内在的意义上的,恰恰相反,它从根源上就参与了意义的构造。
没有了意义,杂乱的感觉材料就是一盘散沙,但意义并不是后来加上去的,意义本身就取感性杂多。没有了声音,意义的在场仿佛会消散无踪,但声音也不是后加的,它甚至“后来居上”,取意义而代之;没有了指号,主体间的交流无法进行,但指号早已深入表述内部,在我们开口的瞬间,所谓纯粹的表述已被指号所“充替”,也就是说,指号已把自己“冒充”为表述,甚至取代它。我们所拥有的,并非透明的含义,而是一个无限的、充满增补、冒充和替换的符号链条。一个符号的“意义”,总已是另一个符号的“充替”。起源和终点都被无限地延迟了,留下的只有“充替”的运动本身。
在今天,重提德里达的解构原理尤其是其中的“充替”原理,绝不仅仅是把它当作一个哲学上的知识点来学习,而是具有十分现实的意义。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充替”逻辑全面宰制的时代。数字化的虚拟身份“充替”了真实的肉身在场,社交媒体上包括“表情包”在内的情感表达“充替”了面对面的亲密关系,甚至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也越来越依赖算法推送的“拟像”对“真相”的充替。我们时常感到一种真实在场的延迟与意义的差异化运作,这正是“充替”之链无限延伸所带来的必然体验。
然而,德里达的解构给我们带来的并非悲观的虚无主义,相反,它蕴含着深刻的伦理与希望。如果我们认识到,任何所谓的“纯粹在场”“绝对真理”和“唯一本质”都建立在对他者、差异、延迟和符号的排斥之上,那么,“充替”的发现便是一剂清醒剂,它告诉我们,一切文化与制度,一切自我认同,都内在地需要“他者”的补充和替代,也因此永远是开放的、可修正的、不完美的。
这在政治与伦理上具有深远意义。它提醒我们警惕一切宣称掌握了终极真理、拥有纯粹同一性(无论是族群的、文化的还是意识形态的)的宏大叙事,因为这种叙事往往以暴力排斥“充替”性的他者为前提。真正的共同体,不是建立在清除一切“充替”以实现纯粹同质的基础上,而恰恰是认识到我们彼此互为“充替”。我们的身份、语言和文化,总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不断被补充、被取代、被重新发明。这要求一种“好客”的伦理,迎接异质性他者的到来,承认我们自身存在的根本性“欠缺”需要由他者来“填补”和“代替”。
德里达晚年转向“幽灵学”,探讨“准先验性”“负在场性”和“惊怖性”,正是这一思想的深化。那在当下在场中挥之不去的不在场之感,那来自历史深处、被压抑的“幽灵”的回归,都是“充替”原理在社会历史层面的显现。面对人类文明的冲突与挑战,德里达的解构原理启示我们,唯有放弃对纯粹在场的幻象的追逐,承认“充替”的必然性,我们才能在与他者、与历史幽灵的持续对话与和解中,承担起修补“脱节”世界的现实责任。解构,远非摧毁一切,而是为一种更具韧性、更为负责的共存,开辟思想的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声音与现象》这本解读胡塞尔的小书,其思想的回响早已溢出书斋。它不仅完成了德里达解构原理的最后拼图,更为我们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如何理解自身、面对他者、想象未来,提供了一个深邃而有力的思想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