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与青春】哲学重回申辩,学者当何为

2026-04-3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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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鑫
  刘鑫,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准聘副教授,德国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古希腊哲学,侧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理论哲学、形而上学;希腊-阿拉伯-拉丁解释传统,主要关注普洛克勒斯、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阿维森纳以及托马斯•阿奎那;海德格尔早期存在论,侧重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解释。代表作:德文专著《存在、逻辑和变化——对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系统性研究》
  亚里士多德本着我爱我师、我更爱批判我师的精神进行哲学活动,他将首部著作命名为《范畴篇》。“范畴”(κατηγορία)一词本是法律术语“指控”的意思,与柏拉图《申辩篇》中的“申辩”(ἀπολογία)针锋相对。柏拉图在《申辩篇》中不仅为苏格拉底申冤更为哲学申辩,这是一场哲学与神话、理性与权威、新神与旧神的斗争。如果说柏拉图面对传统强大的力量,只能以申辩的方式、防守的姿态促成希腊文明从神话中破茧成蝶,进入哲学、理性以及逻各斯的时代,那么亚里士多德无疑更加自信,他无需与旧传统、神话纠缠,不再被动防守,转而主动出击,以强硬的姿态、进攻的方式(指控)将世界构化为范畴结构,最终完成了从逻各斯到努斯的升华。事到如今,哲学早已不复全盛时代之自信风姿,又到了被动防守、为自己辩护的时刻。哲学作为人文科学需在自然科学面前自证清白,哲学家纷纷转向人工智能,极力证明自己对新兴科技有用,哲学研究者则需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完成规定的工作量并在各项考核中证明自己创造价值。哲学学科及其从业人员要为自身的合法性、合理性,甚至存在的必要性进行辩护。
  2026年刚好是我从业的第十年。十年来始终处于风口浪尖、战斗一线,没有太多成功的经验,却有很多失败的教训,虽然屡战屡败,但是坚持屡败屡战。如果说能从失败中总结出些许经验教训的话,那就是当一个人走过所有错误的路之后,那他/她距离正确的路就会更近一些,成功的路是用失败的砖铺成的。然而失败本身并不能成就人,过多的失败、持续性的负反馈会压垮一个人。失败不是成功之母,不惧怕失败才是成功之母。我曾经一度走到了学术人生的十字路口,那时的我问自己:是否还热爱?是否还有执着?不是爱过而是仍然热爱,生机盎然、热气腾腾的激情没有因为屡次失败而消磨半分反而更激发了我的斗志。仍有执念,这执念不再是一定要在哪个城市生活、一定要在哪所大学教书,而是我的学术在哪里,我人便在哪里,哪里能让我的学术研究全面且平静地展开,那里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地。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在海德堡大学的课堂上亲历延斯•哈弗瓦森(Jens Halfwassen)和卡鲁斯•斯蒂尔(Carlos Steel)争论《巴门尼德篇》的场景,那时的我恍惚间觉得似乎普洛丁(Plotinus)和普洛克勒斯(Proclus)在我眼前复活了。那种顶尖学者对自身研究领域绝对的控制力和阐发细节时所迸发出的利剑一般的穿透力,令我神往;那时的我便发下宏愿,要像他们那样成为世界一流的古希腊哲学研究者。多年来历经历练、初心未改,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还未至、心向往并努力之。
  拉斐尔在《雅典学派》中把柏拉图刻画为以手指天、亚里士多德以掌抚地,以此凸显柏拉图哲学理想主义、亚里士多德哲学现实主义的特征。现实主义可以被视为下限原则,处理事务时不求最佳但求实现,以务实为第一要务,尽己所能做当下能做到之事;理想主义可以被视为上限原则,处理事务时只求最佳、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即便当下或长时间都无法达到预期目标。如果允许我给青年学者(包括我自己)给点人生建议的话,那便是外在环境内卷、内在心境就不能内耗,既然初心未变、那就一往无前。状态极佳时直取上限、直奔世界一流;把自己擅长的事情做到极致,挑战国内外学界最难的主题、做难且正确之事。状态不佳时,维护身心健康,徐徐图之、蓄力再战。
  我们无法选择身处哪个时代,反而是时代精神无时无刻不在重塑着我们,内卷也好竞争也罢可以毁人亦可以成就人,我们盼望着学界优化考核机制、贯彻同行评议、取消各色年龄限制,但学者则需要直面问题、调整心态、积极进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十字架,没有人也没有学者生活在真空里,更不必因为对当下不满而美化自己没有经历也无法经历的时代,毕竟我们今天唾手可得的东西正是前辈当年望尘莫及的未来。1942年陈康先生做出了迄今为止汉语学界最好的《巴门尼德篇》译注,取得此等成就所需要的也不过是没有飞机轰炸以及拥有一套希腊文原版的柏拉图全集。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