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作为一场影响广泛的哲学运动，已经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历程。虽然期间有过起伏和波折，却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是当今世界最具活力的几大哲学流派之一。面对实用主义这家百年老店，人们总是不禁要问：到底什么是实用主义？它能够长盛不衰的秘诀何在？回答这样的问题显然并不容易，很难给出一个内容饱满又令各方都感到满意的答案。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把握其根本精神和思想旨趣，我们可以尝试从元哲学的角度审视实用主义。

　　所谓元哲学，是相对于实质性的或一阶哲学而言的。一阶哲学关注存在、知识、真理、意义和价值等具体的哲学问题。元哲学则是对哲学本身的反思，是对哲学是什么以及应该如何做哲学进行的探讨。关于哲学，可以提出很多问题。比如，哲学到底是什么；究竟应该怎样从事哲学研究，在哲学中采用什么方法才能取得成功；哪些问题才是真正的哲学问题，如何将哲学问题与伪问题和其他学科的问题区分开来；为什么对于同一个哲学问题，哲学家们会给出那么多不同的回答而又彼此争论不休，哲学能否像科学一样取得长足的进步。当我们追问并试图回答上述问题的时候，就是在进行元哲学层面的研究。简而言之，元哲学研究的对象是哲学的本性、方法、目标和界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元哲学也被说成是关于哲学的哲学。事实上，对哲学本身的思考很早就开始了，而且在哲学史上从未中断过。大多数哲学家都或多或少对哲学的本性有自己的理解，虽然不是都形成了完整的看法或达到自觉的程度。在20世纪，哲学家们对元哲学的兴趣空前高涨，是以往任何时代都无法比拟的。目前，元哲学已经构成哲学这门学科的一个重要领域或分支。

　　元哲学是实用主义哲学的一个核心方面。实用主义的特征不仅表现在对一阶哲学议题的解决上面，更体现为独特的元哲学纲领。对于实用主义者来说，哲学应该处理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应该面向日常生活的鲜活经验，而非沉溺于抽象的哲学思辨。在他们看来，任何在考虑问题时缺乏实践眼光或者对实践维度重视不够的哲学路线都是有严重缺陷的。概括地说，实用主义的元哲学就是在如何从事哲学工作这个问题上坚持实践取向。有一种观点认为，哲学工作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概念分析，是在用一套概念或语汇来分析或解释另外一套。当前，分析哲学传统中主流的元哲学方案非自然主义莫属。按照一种常见的说法，自然主义者就是那些认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最终都可以还原为或翻译成自然科学的语汇的哲学家。循着类似思路，实用主义的元哲学立场可以表述为：主张用实践的语汇来分析或解释别的语汇。这样来刻画实用主义固然不够精确，却有简单明了的好处。接下来，我们将以几位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为例，具体说明实用主义的元哲学是如何体现出实践取向的。

　　实用主义从一开始便具有鲜明的元哲学特征。在其创始人皮尔士的哲学中，元哲学是一个核心要素。他的实用主义准则原本是用来澄清一些困难的语词和抽象概念的意义，但结果被进一步提升到元哲学的高度，成为解决哲学问题和从事哲学研究的方法论原则。这个准则可以简要地阐述为：要想准确理解一个概念或观念的意义，需要考察它的实践效果，即它对实践活动的影响。也就是说，在皮尔士看来，思想和观念的意义体现在它对我们的实践活动的指导上面。可想而知，一旦严格贯彻落实这项原则，势必能区分出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命题，也可以明确哪些问题是值得哲学认真研究的。只有专注于这些问题，并经过持续不断的探究，才有望在哲学上取得进步。对皮尔士而言，实用主义与其说是一套哲学学说或结论，倒不如说是一些从事探究活动的原则和方法。如果探究者都能够运用正确的方法，避免陷入无意义的问题，那么最终会汇合在一个一致同意的结论上。总的来看，皮尔士的实用主义准则既是一种澄清语词、思想和理论的意义的方法，也起到了决定哪些话题和问题是“形而上学的垃圾”或“无意义的伪问题”的标准的作用，扮演着哲学研究的方法论原则的角色。

　　根据威廉·詹姆斯的说法，实用主义只是一种方法，除了方法之外，实用主义没有什么独断的学说或理论。更明确地说，实用主义的方法是一种方向性态度，即强调不要总是看向第一性原理，而是要把关注点和注意力放在最后的结果上面。为了说明这种方法，詹姆斯讲了一个关于是否绕着松鼠跑的争论的著名故事。他指出，一旦澄清了“绕着”这个词的意义，这场争论也就平息了。实用主义的方法是试图通过查找一个概念在实践上的后果来解释它的含义。所以，如果两种观点在实际效果上没有任何差别，那么这两种观点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它们之间的争论也就是无谓的。詹姆斯由此认为，实用主义是一种解决形而上学争论的方法，若没有这种方法，那些争论可能会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运用这种方法后可以发现，很多传统的哲学争论其实都是无意义的，它们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不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实际影响。詹姆斯说，实用主义就像旅馆里进出各个房间都要经过的公共走廊一样，住在这些房间里的人虽然持有各种不同的甚至对立的哲学观点，但是他们都是实用主义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共享了一条走廊，而且这是一条连接实践和生活的走廊。换言之，由于重视实践的方面和积极回应日常生活的关切，哲学立场各异的人才可能都成为实用主义者。

　　杜威对传统哲学进行了彻底的批判并致力于哲学的完全重建。在他看来，不存在亘古常新的哲学问题，哲学研究的问题应该随着人类生活的变化而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活环境的改变，人们之前所关心的一些问题会逐渐失去生命力，原先的兴趣也会慢慢消退。但哲学却出奇地保守，总是习惯于抓住传统的老问题不放。杜威认为，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哲学问题和话题，它们是由社会生活中的压力和冲突引起的。所以，哲学真正应该研究的是“人的问题”，而不是“哲学家的问题”。可见，杜威不是想要表明那些针对传统哲学问题提出的各式各样的解答是错误的，而是重在揭示传统的形而上学和知识论问题是当时特定社会历史条件的产物，在现有的科学和社会生活状况下已经过时了。因此，应该超越或果断放弃它们，而不是寻求解决它们。达尔文主义世界观带给哲学的启示是，传统哲学对永恒和完美的追求已经不合时宜，发展和变化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哲学应该直面鲜活的经验并积极回应日常生活的关切。对杜威而言，哲学不提供一种特殊的知识或学说，哲学的本质功能是批评。与其他学科不同，哲学的任务不是获取关于事实或真理的系统知识，而是对现存文化的价值观念进行批判性考察，以便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把哲学说成文化批评。

　　在新实用主义者罗蒂那里，元哲学一直占据着核心位置。他希望通过更新人们对哲学本身及其功能的看法，重塑哲学学科。他分辨出两种不同的关于哲学的理解，进而区分了两种意义上的哲学，即系统哲学与教化哲学，或大写的哲学与小写的哲学。传统哲学构想并从事的哲学是一种大写的哲学，这样的哲学具有高度专业化、基础性和系统性的特点。首先，哲学被界定为大学哲学系的学者们在从事的工作，研究的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与社会现实毫无关联。不但普通民众不了解他们在做什么，甚至连不同研究领域或方向的专家也无法弄懂。其次，哲学被当作基础性学科。传统哲学以知识论为中心，力图解答什么样的知识可以算作真正的知识这样的知识基础问题。正是凭借着对知识基础的研究，哲学扮演着评判或证明其他学科提供的知识是否具备合法性的角色。最后，哲学被理解为致力于通过系统性的探究来发现世界的真实面貌，以获得永恒的客观真理为己任。在罗蒂看来，传统哲学存在着过高的自我期许，其承诺是无法兑现的，也不具有特殊的基础地位，最终会走向消亡。但这不意味着哲学的彻底终结，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哲学，即教化哲学仍然会继续发挥作用。这种哲学表现出与其他学科交叉融合的特点，不再专属于哲学系，在文学、历史和人类学等院系也能够发现它的踪影。哲学家们将更加关注当下各种各样急需回应的社会和文化议题。哲学不再具有任何特殊地位，而只是一种文化样式，是人类交流和对话中发出的一种声音。哲学的目标是参与和维持对话，而不是发现真理。

　　我们看到，实用主义者对元哲学问题特别感兴趣，都喜欢从元哲学的角度出发思考哲学问题。因此，元哲学成了实用主义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正如在一些具体的哲学问题上，实用主义者的观点存在分歧一样，在元哲学立场上，他们也有着各自不同的主张。不过，我们也看到，在坚持实践取向这一点上，他们基本上是一致的。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们才都是实用主义者。可见，把实用主义当作一种元哲学来看待，有助于我们弄清楚什么是实用主义。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