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马克思主义者也曾以不同名称来界定马克思主义哲学。比如，狄慈根首次提出“辩证唯物主义”并以此概括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思想特征，普列汉诺夫明确以“辩证唯物主义”命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列宁及此后的苏联马克思主义者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等同于作为不可分割的整体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进而在理论具体化维度上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组成部分、名称与理论特征进行了界定。时至今日，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来概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已成为学界耳熟能详的解读范式。但在如何准确把握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思想关系问题上，大家仍然存在不同的理解，需要我们加以深入探讨。

　　解读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关系的三种范式

　　概括起来，以往学界主要基于如下三种解读范式来把握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思想关系。

　　其一，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该范式认为辩证唯物主义是以唯物主义原则考察世界运动规律的方法论，是马克思恩格斯对黑格尔辩证法积极扬弃与超越的全部成果，而作为对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规律探讨结晶的历史唯物主义，则是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除此之外，辩证唯物主义还包含马克思恩格斯基于唯物主义原则对自然界、人类思维运动规律的考察。这一解读范式尽管揭示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间思想关系的部分特征，但难免会遮蔽两者之间的逻辑递进关系，即没有看到历史唯物主义是唯物主义原则彻底化的表现，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完成形态，因而很难完整把握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理论实质。

　　其二，并列进而递进的关系。这一解读范式认为，在黑格尔学派解体过程中，马克思恩格斯首先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随后他们将这一科学唯物主义方法运用到对人类社会和历史现象领域的考察之中，进而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由此，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所组成的统一体。该解读范式同时指出，自然规律与历史规律存在根本差异，因此历史唯物主义具有相对独立性。

　　但这一解读范式在某种程度上误读了马克思哲学探索的真实历程及其实质。因为从马克思哲学探索的历程来看，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在时间上并不存在先后之分。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和列宁在《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中也都指出了这一点。

　　其三，基础与运用的关系。该范式认为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恩格斯把握世界的方法论基础，而历史唯物主义则是建立在辩证唯物主义这一基础上的历史解释模式，两者并不存在时间先后之分，但辩证唯物主义侧重在本体论和认识论维度呈现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历史唯物主义侧重在历史观上呈现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它是辩证唯物主义在社会和历史中得到彻底贯彻的结果。

　　这一解读范式将本体论、认识论和历史观割裂开来，依然无法从深层逻辑上揭示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辩证唯物主义的完成形态这一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理论实质。

　　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关系的四重维度

　　有鉴于此，我们需要重新回到系统论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间思想关系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通过深入的文本解读来准确界定两者之间的关系，进而更为精确地彰显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质与精髓。

　　其一，就生成背景而言，作为黑格尔学派解体的产物，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均在寻求黑格尔学派解体之后哲学发展的出路，进而通过探讨哲学发展的必然规律确立真正的时代精神。众所周知，黑格尔哲学由于其概念辩证法而彰显出革命性的维度，但因其把客观事物解读为概念—精神运动的必要环节，导致其革命性无法转化为现实性，其体系和方法之间存在的固有矛盾导致黑格尔学派的必然解体。而科学和工业的发展要求唯物主义原则的出场，因此，呈现现实世界辩证运动，即反映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运动规律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便成为黑格尔哲学之后时代精神的集中体现，它实现了辩证法的革命性和唯物主义的现实性的有机统一，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

　　其二，自然观上的唯物主义并不必然带来历史观上的唯物主义，旧唯物主义在历史观上实则背离了唯物主义原则，因而呼唤历史唯物主义出场进而实现唯物主义原则的彻底化。在马克思恩格斯之前，已有哲学家以唯物主义原则探讨自然规律，却从来没有真正将唯物主义原则贯彻到对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的考察之中。这表现在旧唯物主义以实用主义即人的行动动机判断一切，费尔巴哈尽管确立自然观上的唯物主义原则并试图以此把握世界，但采取“类”思维，并将人解读为抽象的具有“爱”的情感的“人”，将人类历史解读为回归人的类本质的历史。因此，创立作为唯物主义原则彻底化的历史唯物主义，是时代发展的迫切要求。

　　其三，历史发展规律与自然规律存在根本差异，更需要哲学家们以科学方法探讨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规律。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指出，自然界中存在着的是无意识的、盲目的动力之间发生的相互作用，而在社会历史领域中的主体则是有意识地追求某种目的的人，但由于个体意志互相干扰、彼此冲突，导致历史行动的结果往往具有“偶然性”，因此表面上看确实出现了与自然界相类似的情况，但实际上“这种偶然性始终是受内部的、隐蔽着的规律支配的”。对此，就必然需要历史唯物主义这一把唯物主义原则贯彻到对社会历史规律探讨中的科学方法来深入解读。

　　其四，作为唯物主义原则彻底化标志的历史唯物主义实现了辩证法的革命性和唯物主义的现实性的有机统一，构成辩证唯物主义的完成形态。马克思恩格斯将唯物主义原则运用到对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规律的探讨中，指出人类历史是劳动发展史而不是由思想或精神所主宰的历史，强调从生产方式变革的视角解读一切历史现象及其变化，通过改变不合理的生产方式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找到实现人的自由的现实道路，从中彰显出了辩证法的革命性和唯物主义的现实性的真正统一，由此历史唯物主义成为将唯物主义贯彻到一切领域的重要标志，构成辩证唯物主义的完成形态。换言之，辩证唯物主义离开了历史唯物主义是片面的、不彻底的。

　　综上所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之间既是包含与被包含关系，更是逻辑递进关系。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恩格斯把唯物主义原则贯彻到一切领域的积极成果，旨在强调对黑格尔概念—精神辩证法的真正超越，而历史唯物主义通过对费尔巴哈“半截子唯物主义”等旧唯物主义的扬弃，强调人类历史展开以来我们面对的外部自然已经体现为人化自然，因此只有把人化自然的成果纳入对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规律的考察中才能把握世界，由此才能把唯物主义和历史有机结合起来，彰显出辩证法的革命性和唯物主义的现实性的真正统一，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理论实质之所在。

　　（作者系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