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与青春】学术幸福学

——从热爱到践行的哲学幸福路

2026-04-3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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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腾
  作者简介:贺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波恩大学哲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教父哲学及中世纪哲学,同时关注禅宗、《碧岩录》的相关研究。目前出版专著一部,并在《道风:基督教文化评论》《复旦学报》等期刊发表论文多篇。主持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希腊及拉丁视阈下的奥利金与奥古斯丁自由意志比较研究”及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尘世的羁旅:奥古斯丁幸福论研究”。
  我是贺腾,目前在复旦大学哲学学院从事教父哲学及中世纪哲学的研究,尤其关注这一时期的自由意志与幸福理论。对我而言,哲学学术之路,即个人追寻幸福之路。这条道路,可以概括为从热爱到沉淀,再到践行的哲学人生。
  学术幸福生活的起点,源自纯粹的好奇心、闲暇与机缘。大学开学典礼上,老师告诉我们,学习哲学可以帮助人拥有生命的厚度。这句话触动了我,从此便一头扎进哲学书籍,翻阅叔本华、黑格尔与海德格尔的著作。虽然大多看不懂,但所幸有邓晓芒老师的《灵之舞》、赵林老师的《在上帝与牛顿之间》等导论性作品,他们对自由的思考以及对理性理解信仰的方式,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想世界。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湖北大学图书馆里找到一本有趣的书,沉浸在安静的午后阅读之中。这份幸福没有任何功利心与结果导向,无关论文发表。新鲜的知识本身,便足以滋养内心的丰盈,让我仿佛活在一张由理想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里。回头想来,我的学术幸福之旅的起点,是一种无目的、无现实感、抽象而充满知识刺激的快乐。不过,追求学术生命的种子,也正是在此时慢慢种下。
  然而,这样的“幸福”需要落地,需要现实化。而这,便需要古典哲学家们所强调的“目标”与“德性”,需要从内在的想象走向具体的行动。这种幸福,不再是前一阶段无压力的新鲜感带来的快感。要成为一名能落地、能养家的哲学史“学术人”,仅凭纯粹的兴趣远远不够,还必须投入大量时间学习语言——拉丁语、古希腊语、德语和法语,也需要为德福考试和雅思考试准备技巧;要花大量时间备考,赵敦华老师的“白皮书”《西方哲学史》被我反复翻阅无数遍;课程论文和读书笔记一篇篇码出,原典一遍遍啃下。这些旁人眼中的“痛苦”,其实正是追逐学术梦想道路上的重要构成部分,也让最初的激情与兴趣逐渐有了抓手。有了语言基础、学科训练与方法论训练,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学术人”,一个能凭“学术”安身立命的人。斯多亚学派说“德性是幸福生活的充分必要条件”,学术生活亦然。写论文需要明智的判断,需要节制来对抗拖延症,需要勇敢去一往无前。对我而言,学术生活无非就是阅读、写作和报告,在自己选定的方向上深耕挖掘,每天都感受着学术生活带来的小确幸。
  在学术不断追求的过程中,我渐渐确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即奥古斯丁。这一选择,一方面得益于拉丁语的学习;另一方面,则源于我被奥古斯丁的自由意志学说所深深困惑。他的预定论与自由意志思想之间的张力,起初令我难以接受。从我以往的教育背景来看,人怎么可能没有自由选择呢?在自由意志的研究中,我一直困惑于一个问题:在一个被决定的世界里,人的意志是否还能自由?预定与自由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为了破解这些疑惑,从本科到博士,我始终关注自由意志问题,试图给自己心中的困惑找到一个答案。近年来,我也将目光投向了希腊教父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并成功获批一项教育部课题,旨在通过比较研究,辨明奥古斯丁与奥利金在意志问题上的根本分歧及其深层根源。
  此外,我的研究兴趣也逐渐转向了奥古斯丁的“幸福”学说,目前正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尘世的羁旅:奥古斯丁幸福论研究”。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奥古斯丁乃至整个教父哲学都具有非常强烈的实践伦理指向:哲学不仅是为了回答某一理论问题,更在于指导人的生活,帮助人获得幸福。在奥古斯丁看来,幸福生活并不等同于主观体验,而是涉及真理、德性、情感等多个维度——包括对真理的追寻、德性的修炼以及情感的治疗,而这些都建立在“爱”的基础之上。
  在教学与研究之中,我时时感受着自己的成长与进步,把热爱变成事业,让兴趣落地为能力。这当然很幸福,但还有一种幸福,在于用学术去关怀社会、承担责任。这背后,自然也带有我作为湖南人的经世致用情怀和乡土情结。在德国留学期间,受已故老家哲学前辈张耀南教授嘱托,我搜集湖南夹山《碧岩录》的德文译本。在这个过程中,我才意识到自己生活过的那片土地,竟拥有如此深厚的哲学文化,且具有如此广泛的国际影响力。回国工作后,我也将一部分时间用于发掘和研究湖南石门的本土文化,有幸与当地的文化工作者交流与学习,了解到石门历史上禅宗的发展和近代红色文化。假期里,我还带学生回到家乡进行文化考察,感受湖南与上海之间的文化互动。于我而言,这是书斋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幸福。这种幸福,是将专业技能与家乡文化事业结合在一起的实践。在这个意义上,学术幸福不再只是个人的智识愉悦,也不再只是文章、项目和专著等量化成果带来的成就感,而是回归到自己生活的周边。
  正如“哲学”(philosophy)一词所提示的那样,哲学学术人的一生,就是热爱智慧的一生。我深感庆幸,自己在较早的年纪便发现了内心的热爱,并且至今依然热爱着最初的选择,体会哲思所带来的内心的富足。对我而言,哲学的学术工作,不只是一份用来挣钱养家的职业,也不是一个彰显智力水平的学科,它切实地改变着我的心性,让我得以不断成长。在这个意义上,哲学的学术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生活。而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学术幸福学”的应有之义。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