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生态危机的持续加深，使“自然是否有权利”这一看似玄远的问题，日益成为哲学、伦理学与法学共同面对的前沿课题。当新西兰旺格努伊河于2017年获得法人地位、厄瓜多尔宪法早在2008年即赋予“自然母亲”以权利之时，传统人类中心主义的权利话语已然松动。在此背景下，贾学军所著《自然权利思想研究——从认知革命到伦理重构》（南京出版社2024年12月版）应时而出。作为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全书六章加结语，构筑了一条从概念溯源、科学基础、历史演进、多元文化叙事，到理论求证、未来图景的完整论证链条，为自然权利思想提供了一份体系开阔的学理回应。

　　一、一场认知革命：从“人类权利”到“自然权利”

　　自然权利思想的诞生，首先是一场认知范式的革命。作者从概念溯源入手，梳理了从亚里士多德“政治动物”观念、斯多葛学派自然法传统，到阿奎那三层级法哲学体系，再到洛克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三位一体结构与卢梭“公意”学说的历史脉络，指出自然权利理论在17至18世纪完成现代转型后，于20世纪中叶环保运动中实现了从“人类权利”向“自然权利”的范式转换。作者将这一转换凝练为生态性、代际性、全球性三重维度，为自然权利的规范内涵提供了结构性界定。在主体性争议的讨论中，作者既论及罗尔斯顿“系统价值”理论、奈斯“生态自我”的深生态学进路，也引介古德帕斯特“道德可考虑性”梯度模型与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对主客二分的消解，更以斯通《树木应有诉讼资格》的法律拟制说为桥梁，使哲学思辨与法哲学的制度设计形成对话。

　　尤为难得的是，第二章以生态系统服务理论、生物多样性研究、盖娅假说及IPCC气候变化报告为自然的内在价值提供经验佐证，同时直面基因工程、地球工程与人工智能介入生态治理所引发的伦理悖论，指出技术进步正在重新划定权利的边界。将自然科学的前沿成果纳入权利理论的论证框架，使本书超越了纯粹观念史的书写范式，呈现出跨学科的思想史品格。

　　二、一种伦理重构：理论求证与跨文明对话

　　在认知革命的基础之上，作者将论述重心转向伦理体系的重构。第三章梳理了从原始泛灵论、古希腊有机宇宙观到机械论自然观、殖民扩张与工业文明对自然的“遮蔽”过程，再经由浪漫主义、现代环境运动与后人类主义呈现“权利复兴”，揭示了自然权利观念起伏背后的文明逻辑。第四章展开跨文明比较：西方生态马克思主义、生态女性主义与批判种族理论被置于批判性审视之下；东方视野中，道教“天人合一”的权利平衡观、佛教缘起论的生态责任伦理、印度教“梵我一如”的共同体意识被逐一激活；原住民知识系统中，安第斯“大地母亲”（Pachamama）的权利实践、非洲Ubuntu哲学的生态互惠性、北极萨米人的驯鹿牧养契约观，均获得富有人类学温度的解读。这种“文明对话”的写法，使自然权利思想摆脱了西方中心论的单一叙事，也为“多元现代性”的理论讨论提供了生态哲学层面的注脚。

　　第五章“理论求证”尤见学理纵深。作者从自然价值论出发，区分工具价值与内在价值，论证内在价值的本体论地位；进而提出“权利的历史延长线”命题，将权利外延向生态整体的延伸勾勒为伦理演进的必然逻辑；并在伦理义务层面探讨自然权利与人类责任的对等结构。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作者专辟两节论述儒学传统与马克思主义实践观的生态意蕴：一方面从“天人合一”“四德五常”“王制之道”中挖掘中国传统的生态权利资源，引荀子“圣王之制”、《秦律·田律》等史料，说明“以时禁发”“取用有度”的制度化生态保护传统；另一方面，经由对传统哲学本体论的批判，阐发马克思实践范畴的生态维度，论证人与自然在实践中相互生成、相互塑造的辩证关系。将马克思主义实践观引入自然权利论证，既回应了西方生态思潮的学理挑战，也为构建中国自主的生态哲学话语提供了路径。

　　三、面向未来的权利图景：贡献、限度与展望

　　第六章与结语将目光投向未来。合成生物学、元宇宙与太空开发中的“权利新边疆”，气候难民的权利归属、海洋生态系统的司法承认、大气层作为全球公域的治理权分配，以及从GDP到生态福祉的指标体系变革、“行星边界”框架下的权利分配正义，这些议题前沿性强，虽多属尝试性探讨，却展现了理论面向实践的自觉。结语将自然权利定位为生态伦理学的本体论基础，主张其与可持续发展理论的范式融合，并指出环境伦理正在发生从“利用性保护”向“本体性保护”的转向，这一归结既回应了开篇的“认知革命”命题，也为此后的研究预留了空间。

　　总体而言，本书的贡献至少有三：其一，以“认知革命—伦理重构”为解释框架，将零散的自然权利论述整合为具有内在逻辑的理论体系；其二，将中国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理论资源纳入自然权利论证，彰显了话语自主性；其三，打通哲学、伦理学、法学与生态科学的学科壁垒，为生态人文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示范。当然，书中对部分议题的处理仍属勾勒性质，如“自然权利”与“环境权”的规范关系、自然权利在具体法域中的实现机制等问题，尚有待更精细的展开。但这并不妨碍本书成为近年来自然权利研究领域一部有分量、有创见的力作，对于哲学、法学、生态学诸学科的学人而言，都是一份值得细读的思想文本。

　　（作者系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编辑荐语

　　“自然是权利的客体，还是权利的主体？”翻开贾学军的新著《自然权利思想研究——从认知革命到伦理重构》（南京出版社2024年12月版），读者会立刻被这样一个问题抓住。它听上去抽象，却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当一条河流被污染，我们诉诸法律时，是在为谁讨回公道？是人类的水源利益，还是河流自身存在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