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理太和村西的《南诏德化碑》为南诏第五代王阁罗凤所立,高4.45米、宽2.46米。碑文采用标准楷书镌刻,文辞典雅,大量引用经史子集。碑文的儒家化修辞,既反映了南诏对中原礼制的坚守,也表达其“承华夏文统、化夷为夏”的文化诉求。
“德化”二字从道德层面表达的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从治理层面呈现了中央政府与边疆民族政权的双向契合,既是唐朝“以德怀远”的治边策略,也是南诏践行儒家德治施行仁政的政治宣言。特别是立碑之时,南诏已臣属吐蕃数年,仍存归化之心,奉中原王朝为正统,“我自古及今,为汉不侵不叛之臣”的表述与《新唐书·南诏传》“我上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如出一辙,见证了儒学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的独特作用,也集中体现了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华文化如何推动边疆民族政权,从文化认同向政治认同和国家认同的演变,使南诏、大理逐渐嵌入中华文明大一统的历史格局。
碑文开篇即曰:“恭闻清浊初分,运阴阳而生万物,川岳既列,树元首而定八方。道治则中外宁,政乖必风雅变。”“恭闻”一词首先表达的是对中原文化的崇敬,第一句来自“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传说,“清轻上而为天,重浊下而为地,于是而开阖也。”以及《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淮南子》“阴阳合和而万物生”等经典;第二句同于董仲舒《天人三策》“《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第三句是说人君受命于天,顺天道而治,中外均得和平安宁,否则奸臣坏朝纲,就会祸乱礼乐风雅、导致整个社会失序。明显是以中原儒家纲常为整个碑文叙事定基准,并为后来唐诏关系破裂埋伏笔。
碑文随即依“德化”标榜阁罗凤“龙文表贵”“不读非圣贤之书,尝学字人之术”,“惟孝惟忠,乃明乃哲,性惟温良,才称人杰。”说他协助大唐君主“谋静边寇”“抚军屡闻成绩,监国每著家声”“解君父之忧,静边隅之?”其父皮罗阁去世后,“皇上念功旌孝,悼往抚存。遣中使黎敬义持节册袭(阁罗凤)云南王。”阁罗凤则“既御厚眷,思竭忠诚。子弟朝不绝书,进献府无余月。将谓君臣一德,内外无欺。”通篇以儒家“德以立功,功以建业”为阁罗凤歌功颂德,构建臣属王权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同时,碑文显示南诏通过仿唐制设立官僚体系,推行礼教,将“德治”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南诏本是云南大理洱海流域的少数民族部落之一,由于其“率种归诚,累代如此 ”,得到唐朝大力支持。皮罗阁统一了其他五诏后,随即被唐王朝册封为“云南王”,阁罗凤继位后再次被册封此称号。南诏与唐朝关系的转折点始于阁罗凤执政时期的“天宝战争”,南诏一度被动与吐蕃结为“兄弟之国”,被吐蕃王朝封为“赞普钟”。
从碑文可知,阁罗凤在应对危机时始终以儒家政治伦理纲常为准则,秉持名分不坠、礼义不废。碑文所记在战前,边吏李宓、张虔陀等人“奸佞乱常”,施“以夷制夷”之策,挑起云南各族之间的内乱。如崇道与归王和日进是叔侄与兄弟关系,但因李宓“尚行反间”,致崇道“信彼谗构,杀戮至亲,骨肉既自相屠,天地之所不祐。”碑文历数李宓等人“诳惑中禁,职起乱阶”的六大罪证:通蕃谋害、离间构陷、厚敛烦赋、练兵袭扰、擅置城质、抑善任恶等。尽管南诏“于时驰表上陈,屡申冤枉,望上照察。”但官官相护,“一信虔陀,共掩天听,恶奏我将叛”,只好“仰天叹曰:嗟我无事,上苍可鉴。”对即将来临的唐诏之战,南诏宰牲设坛,“叩首流血曰:我自古及今,为汉不侵不叛之臣。今节度背好贪功,欲致无上无君之讨。敢昭告皇天后土。史祝尽词,东北稽首。举国痛切,山川黯然。至诚感神,风雨震霈。”虽悲恸欲绝、肝肠寸断,但言词恳切,仍称唐朝皇帝为“九重天子”,自己是“世奉中国”的“万里忠臣”。
总之,碑文以儒家君臣之名、忠孝之义,诉说边吏对皇上不忠,贪赃枉法,不听申诉,“唯言屠戮”。“至忠不可以无主,至孝不可以无家”,面对“国破家亡”,南诏只好“齐心戮力,致命全人”,奋起反抗。
即便唐诏关系破裂,但南诏仍秉持儒家理念处理战时问题,天宝首战是南诏攻姚州,张虔陀战败自杀,阁罗凤“恶止虔陀,罪岂加众”,阻止屠城;在另一战事中,将唐将“王天运悬首辕门,中丞逃师夜遁。军吏欲追之。诏曰:止。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凌天子乎。”不滥杀无辜,保持对唐皇天子的敬畏。特别是对唐军阵亡将士的处理方式,“岂顾前非而亡大礼。遂收亡将等尸,祭而葬之,以存恩旧”,既有恻隐之心,更有对中央政权“归之”的期盼。尽管《新唐书》记为“筑京观”以耀武,但同时“敛战胔”也印证了《南诏德化碑》“祭而葬之”的基本事实。其意在向唐朝表明,南诏仍是恪守“君臣之礼”的文明之邦。
“天宝战争”使唐朝几代人在云南地区的经略毁于一旦,真正原因我们也不能听南诏一面之词。学界普遍认为南诏在唐王朝的支持下,统一了洱海各部(五诏),随着实力的强大,开始向周边民族地区扩张,这就同唐朝发生了根本冲突。而李宓、张虔陀等人为防止其坐大,仍施“以夷制夷”之故技,双方矛盾由此产生,最终导致天宝战争,此不赘述。
研读碑文不难发现,尽管唐诏之间发生“天宝战争”,但并没有彻底瓦解南诏对中央王朝的政治认同与国家认同。究其原因,我们认为是文化使然。阁罗凤之孙异牟寻重返大唐时所陈述的理由是,“因说异牟寻复自归于唐曰:‘中国尚礼义,有惠泽,无赋役。’异牟寻以为然 ”。正是“尚礼义”的儒家文化是其归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儒家文化在西南边疆的传播浸润可至秦汉。据《史记》载:“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初步建立了交通与政治基础。汉武帝时更在西南大规模“发巴蜀治南夷道”,设郡屯田,中原官吏、移民与文书制度随之进入,儒家思想文化依托中原王朝的政治经略在边疆地区初步传播。地方官文齐在朱提(今云南昭通)和益州郡(今云南晋宁)兴修水利、垦辟稻田,“率厉兵马,修障塞,降集群夷,甚得其和”,践行“富民教化”的思想。
汉景帝末年,文翁出任蜀郡太守,见西蜀民风野蛮,“翁乃立学,选吏子弟就学;遣隽士张叔等十八人东诣博士受七经,还以教授。学徒麟萃,蜀学比于齐、鲁。巴、汉亦立文学。孝景帝嘉之,令天下郡国皆立文学,因翁倡其教,蜀为之始也。”
东汉“章帝时,蜀郡王阜为益州太守,治化尤异。神马四匹出滇池河中,甘露降,白乌见。始兴文学,渐迁其俗。”在东晋常璩写《华阳国志》时,南中地区(今云南、贵州西部及四川西南部)的豪族阶层已经形成了“好儒术”的风气,产生了相当数量的儒生。
魏晋南北朝时期,西南的豪族大姓如爨氏、孟氏等,积极研习儒家经典,通过“通经入仕”途径进入中原王朝的官僚系统。“明、章之世,毋敛人尹珍,字道真,以生遐裔,未渐庠序,乃远从汝南许叔重受五经,又师事应世叔学图纬。通三材;还以教授。于是南域始有学焉。”这是西南士人主动赴中原学习儒家经典并返乡办学的最早、最明确的记录之一。《爨龙颜碑》与《爨宝子碑》并称“二爨”,是南朝时爨氏统治云南时所立。碑文骈散结合,文辞古雅,用典精深,《爨宝子碑》中称赞其“道兼行苇”,化用《诗经》:“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 以芦苇喻指骨肉亲情,强调仁爱及于微贱之物。“戎晋归仁”与“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异曲同工,表达的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戎)和汉族移民(晋),因爨宝子的治理而归附于仁德的儒家政治理想。二爨碑是爨氏家族深受儒化浸润、精通中原文化的物证,以爨氏为代表的南中大姓成为儒家思想在西南边疆传播的主力。
时至唐朝,南诏清平官郑回“通经术,阁罗凤爱重之。其子凤迦异及孙异牟寻、曾孙寻梦凑皆师事之,每授学,回得挞之。”南诏王室三代师事同一儒士,显示了南诏尽管从天宝十一年起,臣属吐蕃四十年,但并未放弃中原正统的儒家文化。“(异牟寻)又请以大臣子弟质于皋,皋辞,固请,乃尽舍成都,咸遣就学。”南诏贵族子弟多次被送往成都求学,习周公之礼乐,浸仁义之膏泽,通过学习中原的礼乐制度,南诏精英在观念层面逐渐融入儒家文化。
《资治通鉴》也记载了南诏子弟入唐学习的情景,唐西川节度使韦皋“以云南颇知书,壬辰,自以书招谕之,令趣遣使入见。”“又选群蛮子弟聚之成都,教以书数,欲以慰悦羁縻之。业成则去,复以他子弟继之。如是五十年,群蛮子弟学于成都者殆以千数。”
文教的浸润不仅改变了南诏社会精英阶层的思想,也逐渐影响到社会生活的礼仪与规范。南诏在官方修订的礼制中引入儒家仪轨,在祭祀、婚冠、丧葬等重大仪礼中皆强调礼序与等级。唐廷通过文教输出,南诏通过主动吸收与本土转化,共同推动了儒家文化在西南边疆的落地生根。
儒学在包括云南在内的西南地区传播与发展,为南诏政权将儒家思想作为官方主流意识形态,并据此建构政权机制,处理内外关系,化导民风民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诚如唐朝政治家李泌说:“云南自汉以来臣属中国,杨国忠无故扰之使叛,臣属吐蕃,苦于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臣也。”
南诏“世奉中国”的政治承诺并非虚言,其开创的传统为大理国所继承。宋徽宗正式册封大理国王段和誉(段正严) 为“云南节度使、大理国王”。元初郭松年《大理行记》载,其地“宫室、楼观、言语、书数,以至冠婚丧祭之礼,干戈战陈之法,虽不能尽善尽美,其规模、服色、动作、云为,略本于汉。自今观之,犹有故国之遗风焉。”郭松年作为元初的实地考察者,明确记录了大理国在元初虽已灭亡,但其社会文化的方方面面仍然遵循汉制,保留了浓厚的“故国”遗风。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少数民族儒学通论》(20&ZD031)阶段性成果,且得到西南民族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2025SJL15)】
(作者单位:西南民族大学哲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