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州郡志》平议

2026-05-12 来源:地方志研究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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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南齐书·州郡志》具有不可替代、所系匪浅的史料价值。然而因其文本的内容缺略、叙述简单、矛盾舛错,流传过程中产生的讹误脱衍,加上古往今来围绕《南齐书·州郡志》的研究相对边缘,遂负面影响了《南齐书·州郡志》史料价值的充分发挥,甚至会使不明就里的读者误读、误解、误用相关记载。因此,利用《南齐书·州郡志》时必须时刻保持相当的警惕,既要对其年代断限、书法体例等作出全面的把握,又需广泛参阅清代以迄当今的相关考校研究成果。

  关键词:《南齐书·州郡志》   学术价值   存在问题   研究回顾

  先唐地理文献尤其是具有“全域”意义的先唐地理文献极度匮乏,如此,先后成书的7部正史地理志即《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宋书·州郡志》《南齐书·州郡志》《魏书·地形志》《晋书·地理志》《隋书·地理志》的学术价值就凸显了出来。这些正史地理志往往包含疆域、政区、户口、风俗、道里等方面系统性、全域性的信息,不仅弥足珍贵,而且无可替代,古往今来的地方史志著作也每每征引为据。

  回顾既往的研究,《汉书·地理志》本有“百家治《汉志》”的盛况,《续汉书·郡国志》有清人王先谦的《后汉书集解》作为辅助,《魏书·地形志》有清人温曰鉴的《魏书地形志校录》、张穆的《魏延昌地形志》略可参考,《隋书·地理志》有清人杨守敬的《隋书地理志考证附补遗》;又谭其骧主编、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正史地理志汇释丛刊”,已出《汉书地理志汇释》《续汉书郡国志汇释》《宋书州郡志汇释》《晋书地理志汇释》《隋书地理志汇释》,堪称功莫大焉,盖“认真阅读正史地理志,是每一个想了解、研究中国历史地理的学者的必由之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然则相形之下,古往今来围绕《南齐书·州郡志》的研究就显得相对边缘。有鉴于此,本文选择《南齐书·州郡志》为讨论对象,述其写作过程、史料价值、存在问题、校勘缺憾、研究回顾等方面,以为学界参考。

  

  《南齐书·州郡志》(下文简称《南齐志》)2卷,是《南齐书》“八志”之一,记录萧齐23州及其所辖郡县,是研究南朝尤其是萧齐一朝之政区建置、政区制度与政治地理的基础文献。《南齐书》作者萧子显,字景阳,南兰陵郡兰陵县(治今江苏丹阳市东、常州市新北区西北一带)人,出身萧齐皇室,为齐高帝萧道成之孙、豫章王萧嶷之子,《梁书》《南史》有传。史称其“幼聪慧,好学,工属文”,著有《后汉书》100卷、《贵俭传》30卷、《普通北伐记》5卷、《南齐书》60卷、文集20卷,但唯《南齐书》流传至今。

  梁初萧子显上疏“启撰《齐史》”时,已有檀超、江淹所撰《齐史》,萧子显虽于《南齐书·檀超传》中称此书“犹不备也”,但《南齐书》仍对江淹《齐史》的体例、内容多有参考,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齐书旧本”条中曾道《南齐书》“盖本(檀)超、(江)淹之旧而小变之”。《南齐志》亦脱胎于江淹《齐史·州郡志》,江淹《齐史·州郡志》的体例又依徐爰《宋书·州郡志》,沈约《宋书·州郡志》则以徐爰《宋书·州郡志》为蓝本。换言之,《南齐志》与沈约《宋书·州郡志》(下文简称《宋志》)也颇有渊源。又梁天监年间萧子显在撰写《南齐志》时,虽然取资《元嘉计偕》《永明三年户口簿》《永明郡国志》《永元元年地志》《永元二年志》《永元三年志》等书,却仅略述建置,又不著户口与去京师、去州道里,故其不仅远逊于《宋志》之宏富,亦较《魏书·地形志》《晋书·地理志》为简单,所以历代学者对《南齐志》多有批评,如清初顾祖禹称“《齐志》略标形似”,清前中期牛运震认其“第存郡县名目大概,疆域沿革,邑里物产,均阙如也,岂特户口不详而已”,清中期钱大昕言“子显闻,更无讥矣”,民国姚士鳌更直言其只是“聊胜于无”:

  无总序。州下略举沿革,间略谈形胜与当时名人之言论,以资参证耳。其非各州均详者,以萧子显撰史钩名,非苦心经营、精于史学之人也。记述之法,以州统郡,郡下仅具县名,鲜有注释,而沿革且尽缺略。既未言物产风俗,亦未言户口数目,盖一残缺之郡县名册表耳。州郡之下,如巴郡、梁州,郡县多付阙如。取材不备,而考证之功复缺。又未举缺略之故以告人,其何以自解于后人耶?总而论之,惟视《北齐》《北周》《陈书》等,聊胜于无耳。

  今人赵吉惠也有相近的看法:

  《南齐书》是二十四史文字较短的一部史书,它叙事精炼,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也是这部书的特点。但是,有些地方的叙述又过于简单,这反成了不足之处。正如晁公武所曾指出的:“州郡不著户口。”《州郡志》详记重要郡县的地理位置及其变迁,这是优点,但是,不著户口,对于当时社会的经济状况缺乏记载,《宋书·州郡志》在每个州郡名下都记载着户口数,《南齐书》没有继承这一点,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

  其实《南齐志》如此“缺略”与“简单”的原因,主要还在于萧子显作为依据的江淹《齐史·州郡志》本就简陋、萧子显所能凭借的文献本不足征两方面。以言前者,如徐成指出:“撰史本非江淹所好,‘辞不获命’乃勉强为之,自当不会‘精意苦力’从事其事。这就决定了江淹所撰国史《州郡志》的草率、简陋”,所以上引萧子显对江淹《齐史》“犹不备也”的评价并非苛责;以言后者,南宋高似孙《史略》引萧子显《进书表》即称:“素不知户口,故《州郡志》辄不载”,至于“素不知户口”的缘故,又或与“齐末兵火,延烧秘阁,经籍遗散”有关。

  《南齐志》虽网罗宏富远不及《宋志》,但平心而论,仍难掩其独具的价值,今人亦多认为在《南齐书》“八志”中,“史学价值则以《州郡》《百官》二志为大”。举要言之,首先,《南齐志》记录萧齐23州(扬、南徐、豫、南豫、南兖、北兖、北徐、青、冀、江、广、交、越、荆、巴、郢、司、雍、湘、梁、秦、益、宁)及其所辖近400郡、近1500县,可谓保存了一代典制,这也为后世学者复原萧齐的疆域与政区、探究州郡县沿革、分析政治与地理之间的关系奠定了基础。其次,《南齐志》各州的小序多概述一州的沿革、政治、军事、经济、交通、风俗等内容,资料价值颇高。如依据《南齐志》江州小序所载何无忌《表》,可知东晋江州都督辖境曾北至竟陵郡:“竟陵去治辽远,去江陵正三百里,荆州所立绥安郡民户,参入此境,郡治常在夏口左右,欲资此郡助江滨戍防,以竟陵还荆州。”而借由南豫州小序所载萧齐左仆射王俭、冠军长史沈宪、南豫州别驾殷弥上疏,可以窥见南朝时期南豫州、豫州之频繁分合与政治军事、自然形势、水陆交通、资源物产之间的复杂关系,堪称研究历史政治地理的绝佳素材。至于西晋惠帝分置江州之诏书、宋末越州始立时“穿山为城门”等史事,皆赖此志得以保存。第三,《南齐志》于侨州郡县多有载列,而以《南齐志》对校《宋志》以及《晋书·地理志》,则东晋、宋、齐时期侨州郡县的省并、改属、移徙、新置、割实之迹既厘然可寻,其时北方人口南迁之概况亦“不难知其大半也”;推而广之,此洵属中国中古史上的一个重大课题:

  西晋末,五胡崛起中原,晋室倾覆。元帝东渡立国于建康……于是中原人民之不堪异族统治者,相率避难斯土。……是役为吾中华民族发展史上之一大关键,盖南方长江流域之日渐开发,北方黄河流域之日就衰落,比较纯粹之华夏血统之南徙,胥由于此也。然以事出于人民自动,无关朝廷法令,故正史纪传罕有载及之者;读史者虽熟知有此事,而于当时迁徙之情形,乃竟不能悉其梗概焉。

  虽然,在现存史料范围之内,欲求了解此次民族迁徙之概况,其道亦非无由。其道惟何?曰,由于侨州、郡、县之纪载是。良以是时于百姓之南渡者,有因其旧贯,侨置州、郡、县之制。此种侨州、郡、县详载于沈约《宋书·州郡志》,萧子显《南齐书·州郡志》,及唐人所修之《晋书·地理志》中。吾人但须整齐而排比之,考其侨寄之所在地及年代等等,则当时迁徙之迹,不难知其大半也。

  此谭其骧传世宏文《晋永嘉丧乱后之民族迁徙》所由而作,笔者之《东晋南朝侨州郡县与侨流人口研究》所由而著,而萧子显《南齐志》之重要且独特的史料价值亦由此可见一斑。

  

  《南齐志》虽然具有不可替代、所系匪浅的史料价值,但存在的问题却也着实不少,其中既有萧子显本文之误,也有传抄、翻刻、校订过程中产生的讹误脱衍。中华书局1972年点校本、2017年新点校本依据前人考订成果及《宋志》《晋书·地理志》等作《校勘记》,对《南齐志》中存在的问题颇有諟正,只是遗漏之处仍不在少数。概而言之,《南齐志》大致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断限年代不明,以致矛盾。正史地理志一般应以某年或某段年代为断限年代,记录其时的政区建置情况,如《宋志》号称“大较以大明八年为正,其后分派,随事记列。内史、侯、相,则以升明末为定焉”,《魏书·地形志》“录武定之世以为《志》焉。……其沦陷诸州户,据永熙绾籍”之类。然而《南齐志》的断限年代究竟是怎样的,或者有无断限年代,萧子显在志中并未作出明确交代,这就造成很大的麻烦,学者们也只能依据其所载政区进行推测。学界以往对于《南齐志》的断限年代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建元时期(479—482)说,二是永明八年(490)说。该文正文的具体表述为:“其年代以齐武帝永明(483—493年)年间为断,而附注建元、隆昌、延兴、建武、永泰、永元中省置得失情况”,又脚注为:“标准年代大体是永明八年(490年),南豫州淮南郡于湖注:‘永明八年,省角城、高平、下邳三县并。’但有体例不纯、年代错出者,如巴州领四郡,建元二年立,永明元年省,即是。”此两说虽然皆有理据,但也不乏例外乃至反证。如据郢州东牱郡注“《永明三年户口簿》云‘新置,无属县’”,可知东牱郡为永明三年新置。《南齐志》正文既列此郡,则断限应在建元时期之后。但《南齐志》所列23州中,又有立于建元二年、省于永明元年之巴州,以此立论,《南齐志》的断限又当在永明元年之前,遂与永明八年说不合。对此矛盾,以往学者多弥缝为《南齐志》断限不严、为例不纯所致。近年,徐成在深入考察《南齐志》文本形成过程的基础上,提出《南齐志》并无明确断限年代的新观点,认为《南齐志》正文所列州、郡、县是萧子显所知政区的最后隶属情况,即大体以永元元年(499)、二年为断,并刻意保留了此前存而又废的政区。此说为吾人理解《南齐志》文本提供了新路径,如《南齐志》所见之郡县重出、统属乖乱等问题,或皆导源于此。

  二是谬述政区建置沿革。如《南齐志》南豫州小序载泰始三年(467)南豫州治宣城:“泰始二年治历阳,三年治宣城,五年省。”但据《宋书·明帝纪》:泰始五年“二月丙申,分豫州、扬州立南豫州,以太尉庐江王袆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六月辛未……南豫州刺史庐江王袆免官爵。……壬午,罢南豫州”;又《宋书·庐江王袆传》:泰始五年诏“今以淮南、宣城、历阳三郡还立南豫州,降公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镇宣城”,六月,“逼令自杀,时年三十五,即葬宣城”。可知南豫州治宣城实在泰始五年,而非《南齐志》所谓泰始三年。又如益州小序:“益州,镇成都,起魏景元四年所治也。”检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兴平元年刘焉将益州治所自雒县徙成都,故益州治成都始于东汉兴平元年(194),而非曹魏景元四年(263)。按此类错误记载,在《南齐志》中可谓甚多。

  三是行文过简,或有伤文义,或遗漏史实。如《南齐志》北徐州领有沛郡,又北徐州小序云:“永明元年,省北徐谯、梁、魏、阳平、彭城五郡。”按此六郡,皆属宋泰始五年(469)失淮北后为备职方而立的侨郡,《宋志》既因年代断限而未及记载,《南齐志》又略去侨置经过,于是不仅考侨置者不知有此六郡,志文之“永明元年省”云云,亦觉含糊其词,突无来历。又如荆州小序:“晋太康元年平吴,(江陵)以为刺史治。愍帝建兴元年,刺史周顗避杜弢贼奔建康,陶侃为刺史,治沌口。王敦治武昌。”但据《晋书》《宋志》,两晋之际荆州治所变迁之复杂远过于此。自荆州刺史周顗逃奔建康后,陶侃于建兴元年(313)至建兴三年担任荆州刺史,先后治沌口、林鄣、江陵三地;建兴三年至太兴元年(318)王廙任荆州刺史期间,荆州治江陵;太兴元年王敦领荆州后,荆州方徙治武昌。《南齐志》既省去陶侃治林鄣、江陵之事,又不载建兴三年至太兴元年王廙出任荆州刺史,如此“求简太过,致失其真耳”。再如湘州小序:“晋永嘉元年,分荆州置,苟眺为刺史。此后三省,辄复置。”按此条既误又漏:据《晋书》《宋书》《资治通鉴》《华阳国志》,永嘉元年(307)分荆州、江州八郡(或云九郡)为湘州,永嘉元年至三年温幾为刺史,永嘉四年至五年荀眺(或作苟眺)为刺史,永嘉五年六月甘卓为刺史;至于“此后三省”,《宋志》湘州刺史条记载为“成帝咸和三年省。安帝义熙八年复立,十二年又省。宋武帝永初三年又立,文帝元嘉八年省”。

  四是州下列郡、郡下列县之次序不合志例。周一良在《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州郡志郡下列县之次序”条中指出:依据志例,《州郡志》应先列州所治郡,郡下先举郡所治县,而《南齐志》却多有与此例不合者,如豫州南汝阴郡,南豫州宣城郡,南兖州广陵郡、山阳郡,北徐州济阴郡、沛郡,广州义安郡,荆州天门郡,郢州武陵郡、巴陵郡、西阳郡,宁州,此12例州之首郡、郡之首县既与《宋志》不同,又“皆未详所以”,若非文献不足致误,便为“萧子显之疏失也”。

  五是误双头州为二州。《南齐志》中青州、冀州并列,梁州、秦州并列,但此四州实为青冀二州、梁南秦二州两个双头州。笔者在《东晋南朝双头州郡考论》中指出,双头州为两州共一刺史,合为一州,所领郡也不再分彼此。而《南齐志》却将青、冀、梁、秦四州并列,又将青冀二州、梁南秦二州领郡分载于各州之下。这种记载表明的是合为双头州前的领郡情况,是记双头州的不规范方法,很容易引发误解。如1972年点校本《南齐志》秦州条:“隆安二年,郭铨始为梁、南秦州刺史”,2017年点校本即改为“隆安二年,郭铨始为梁南秦州刺史”,点校人景蜀慧惠赐笔者的《南齐书州郡志校勘长编》(未刊稿)就此说明:“按梁州、南秦州为双头州,下文谓南秦州‘梁、南秦一刺史’,即为明证。两州之间的顿号应取消。”

  六是侨郡往往省称“南”“北”二字。如南徐州南平昌郡注“建武三年省”,所领安丘县注“郡省,属东莞”。以地理位置论,东莞郡(治莒县,今山东莒县)与南平昌郡(今江苏镇江市一带)相距甚远,南平昌郡安丘县没有转隶东莞郡之理。其实,此处所谓“东莞”为“南东莞郡”之省称,此郡侨于晋陵郡南部,约在今江苏常州、丹阳一带,与今镇江相邻。又如冀州小序:“建元初,以东海郡属冀州”,此处所谓“东海郡”亦为“北东海郡”之省称。其他如南泰山郡省称泰山郡,南鲁郡省称鲁郡,南平昌郡省称平昌郡,北淮阳郡省称淮阳郡,北下邳郡省称下邳郡,北济阴郡省称济阴郡,皆为此类。《南齐志》之省称侨郡冠首的“南”“北”字样,极易使人误解政区性质、误考政区沿革,所以需要特别注意。

  七是缺载郡县。如徐成依据《南齐书·祥瑞志》《南齐书·蛮传》《隋书·地理志》《元和郡县图志》《舆地广记》等文献,指出《南齐志》广州缺载黄水郡,越州缺载南高凉郡,益州缺载齐乐郡、齐乐县,司州北义阳郡缺载安昌县、安蛮左郡缺载虔化县,荆州建平郡缺载归乡县,郢州缺载宜人左郡。其中,南高凉郡、安昌县、虔化县见于《南齐书·祥瑞志》,宜人左郡见于《南齐书·蛮传》;并且,南高凉郡至迟永明三年已置,安昌县至迟永明九年已置,虔化县至迟建元四年已置,但皆不见于《南齐志》。由此,哪怕姑置《隋书·地理志》《元和郡县图志》《舆地广记》等后出文献不论,即依《南齐书》进行“本校”,此也属于萧子显之疏漏。

  八是传抄、翻刻或校订中造成的讹误脱衍。如梁州北上洛郡所领之东鄴阳县,当为东豐阳县。按鄴阳县,前此未闻,而豐阳却为旧县。《魏书·地形志》洛州上庸郡(原东上洛郡)领豊阳,“太安二年置”;《太平寰宇记》:“晋太始三年分商县之地置豊阳县,因豊阳川以为名,寻废。后魏太安二年于旧县复置”,其地在今陕西山阳县。东晋南朝时,上洛侨郡有四,即《宋志》梁州南上洛郡、北上洛郡,雍州南上洛郡、北上洛郡。其雍州北上洛郡领有鄷阳,梁州南上洛郡也有豊阳(何承天《州郡志》作鄷阳,《南齐志》作北豊阳)。梁州北上洛郡则领豊阳与西豊阳,《南齐志》增领“东鄴阳”,当因原有豊阳与西豊阳,故冠以“东”字,据此,“东豐阳”盖因字形相近,而误为“东鄴阳”。又如越州齐隆郡注,在流传过程中脱去三字:“先属交州,中改为□□。永泰元年,改为齐隆,还属□州。”清人洪齮孙《补梁疆域志》补后脱一字为“越”,可谓恰当;徐成《南朝政区研究五题》补前脱二字为“齐安”、后脱一字为“交”,则推测色彩太重。再如南徐州南彭城郡领北陵县,“陵”当作“凌”。按《宋志》南彭城太守北凌令条:“北凌令,本属南下邳,二汉无,《晋太康地志》属下邳,本名凌。而广陵郡旧有凌县,晋武帝太康二年,以下邳之凌县非旧土而同名,改为北凌。”东晋时,明帝侨立下邳郡(宋改为南下邳郡),领有北凌县。宋大明四年,南下邳郡并入南彭城郡,北凌随之转隶。在《宋志》南彭城太守所领12县中,下邳、北凌、僮皆“本属南下邳”,而《南齐志》南彭城郡所领12县一如《宋志》,北陵“建武四年省”,则“北陵”为“北凌”之误甚明。

  然则诸如上述的这些问题,在相当程度上又共同限制了本已内容缺略、叙述简单的《南齐志》之史料价值的充分发挥,更有甚者,还会使不明就里的读者误读、误解、误用相关记载。因此,利用《南齐志》时必须时刻保持相当的警惕,既要对其年代断限、书法体例等作出全面的把握,又需广泛参阅相关研究成果。

  

  在朴学大兴的风气影响下,清代学者对《南齐志》的专门研究逐步展开。除利用《南齐志》考证萧齐政区沿革外,专门研究《南齐志》文本的成果主要集中在对讹误脱衍的校订方面。总体而言,清人研究《宋志》《南齐志》成果之丰简,亦犹《宋志》《南齐志》文本之详略。如清人研究《南齐志》,不仅缺乏类似成孺《宋州郡志校勘记》、孙虨《宋书考论》那样的著作,相关札记亦甚少,如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58论及《南齐志》者仅3条(南齐州郡所据之书、京口名义、江都浦水),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25论及《南齐志》者仅6条,洪颐煊《诸史考异》卷6论及《南齐志》者仅4条(南东海郡、西豫州、郁州、南北秦州),可见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深度上,皆远逊于《宋志》研究。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江户时代学者荻生徂徕曾对南监本《南齐书》作过批校,其中论及《南齐志》者45条,虽多属异文校,是非判断的水平也不高,但仍可作为研究《南齐志》文本的参考。及至近世,研究《南齐志》者主要有杨守敬《历代舆地图·南齐州郡图》(1909)、张元济《校史随笔》(1938)。杨守敬《历代舆地图·南齐州郡图》据《南齐志》编绘,但未予推勘考证,随之而误者十之七八。张元济《校史随笔》指出殿本、明监本、汲古本《南齐志》存在缺页问题,并考证了《南齐志》中的地名脱误。

  相较而言,今人对《南齐志》文本的研究成果,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又远胜于前代。如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第4册,以齐魏时期全图与南朝齐分幅图的形式,全面展现对《南齐志》文本与所载政区之治所、辖属、幅员、边界的考证成果;周一良在《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州郡志郡下列县之次序”条中,揭示《南齐志》排列郡、县次序不合志例的问题,其他多条札记也颇关涉《南齐志》乃至南朝政区地理、政治地理、人文地理的理解。祝总斌主持,王铿、叶炜校对的《周一良先生〈南齐书〉批校》中有8条论及《南齐志》,弥足珍贵。朱季海的《南齐书校议》从音韵训诂、史料考辨的角度,对《南齐志》文本展开研究,凡6条。陈乾康的《〈南齐书·州郡志〉“永明元年”土断南兖州勘误》札记,指出南兖州土断应在建元四年,而非《南齐志》所称的永明元年。吴应寿的《十六国汉、后赵及南朝齐司州治所》考证《南齐志》司州首郡南义阳郡并非司州治所,萧齐司州应治北义阳郡,并进而开示研究方法道:“《宋书·州郡志》司州脱南义阳郡,必须以《南齐书·州郡志》之司州及有关纪、传来补正;《南齐书·州郡志》误以南义阳郡为司州首郡,即误以南齐之司州治南义阳郡,也必须以《宋书·州郡志》及有关纪、传来补正。两志可互相补充,由此可见。”丁福林的《南齐书校议》中,有关《南齐志》的考证计20条,用力颇深。徐成的《〈南齐书·州郡志〉文本溯源与年代断限》以及《南朝政区研究五题》,围绕《南齐志》文本的形成过程、史料来源、断限年代以及缺载政区等问题展开探讨,为《南齐志》与萧齐政区地理的研究搭建了更高的平台。姚乐的《“荆扬二分”与“同源相连”:南朝地理志诸州排序的结构特征和地理基础》揭示如题所示的既关乎全局、又为前人忽视的重要问题,从而为解析《宋志》与《南齐志》文本的诸州排序提供了宏观背景,亦为探讨南朝宋、齐当时的政治地理观念提供了全新的思路。至于王仲荦点校的中华书局本《南齐书》、景蜀慧等点校的中华书局本《南齐书》,点校成果嘉惠学林,其中的《南齐志》自然也不例外。

  本文的两位笔者,多年以来也颇致力于《南齐志》的“旧史学”考证与“新史学”运用。如胡阿祥的《〈南齐书·州郡志〉南高平郡纠谬》《〈南齐书·州郡志〉三处脱文》《〈南齐书·州郡志〉札记》,不仅系统考察了《南齐志》的讹误脱衍问题,而且对《南齐志》政区沿革、侨州郡县土断、侨郡省称“南”“北”二字、双头州郡记载方式等问题也进行了多方探讨,相关成果多被2017年中华书局本《南齐书》校勘记吸收。此外,胡阿祥的《六朝疆域与政区研究》《东晋南朝侨州郡县与侨流人口研究》以及胡阿祥、孔祥军、徐成合著的《中国行政区划通史·三国两晋南朝卷》等专著,在探究六朝疆域与政区演变、地方行政制度的同时,对《南齐志》文本与断限年代等问题亦多有考辨。张仲胤的《萧齐诸郡分等与政治地理格局》《〈宋书·州郡志〉“陶侃前治沔阳”考》以及博士学位论文《东晋南朝政治地理格局研究》等,在探讨东晋南朝政区地理、政治地理格局演变的过程中,亦对《南齐志》文本多有探讨。又通过近几年的努力,胡阿祥、张仲胤更完成了近20万字的《南齐书州郡志笺注集释汇考》书稿(待出版)。该书稿以中华书局2017年新点校本《南齐书》之《州郡志》为工作底本,分立“中华旧本”“中华旧校”“中华新校”“笺注”“集释”“汇考”“今地”七大义项,展开对《南齐志》文本之巨细靡遗的校读、考辨、引申与发挥,其“巨”者如文本结构、断限年代、书法体例的解说、分析、归纳,其“细”者如版本差异、异体俗文、提行分段、标点符号的交代、讨论、商榷。这样的《南齐书州郡志笺注集释汇考》,既可呈现不同版本的异同,亦“改讹文,补脱文,去衍文,又举其中典制事迹,诠解蒙滞,审核踳驳”,应该算得上是方便学者参用的《南齐志》之“善本”了。

  综上所述,从清代学人对《南齐志》所载政区沿革与文本讹误脱衍的考证订补,到今日学界对《南齐志》书法体例、年代断限、史料来源及其与政治地理结构关系的探讨,这不仅反映了《南齐志》文本研究的日益精深,也显示了由沿革地理到政区地理再到政治地理研究的学术转向。只是研究旨趣虽已数变,研究根基却仍在《南齐志》文本本身。文本研究的进展推动历史政治地理研究的深入,历史政治地理研究的突破又为理解《南齐志》文本提供了新的背景与方向,二者相互促进、彼此彰显,真可谓回旋往复、无有穷匮矣。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六朝博物馆;河南大学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

  原文载《中国地方志》2026年第2期,本文有删减。

关键词:《南齐书·州郡志》;;学术价值;;存在问题;;研究回顾
【编辑:常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