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技术深度介入文化生产与传播的今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数字化已不再只是文物信息保存、图像复原和媒介转换的问题,更关系到传统文化如何进入当代人的感知结构、情感经验与价值认同。文化记忆之所以能够跨越时间延续,并不只依赖知识的保存,也依赖一代代人对共同历史、共同符号和共同情感的持续唤醒。数字艺术融合影像、声音、算法、交互、虚拟现实等多种媒介,为文化记忆由“被保存”走向“被感知”、由“被观看”走向“被参与”提供了新的可能。由此,数字艺术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关键,不仅在于技术是否新颖,更在于能否形成从情感唤醒、情感动员到情感认同的完整链条,让文化记忆真正进入当代社会的共同情感空间。
一、以共享性文化符号唤醒共同记忆
文化记忆往往依附于具有稳定意义的文化符号。山川地理、经典艺术、历史人物、生活习俗等之所以能够反复进入不同代际的文化经验,就在于其背后凝结着较为广泛的共同认知。数字艺术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用什么技术”,而是“选择什么样的文化符号”。只有那些具有较高认知度、深厚历史内涵并具有数字转化潜力的符号,才更容易成为连接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的情感入口。
数字技术的优势,在于能够重新组织文化符号的呈现方式,使其在当代审美中获得新的生命。例如,“金陵图数字艺术展”以古代绘画为母本,通过角色数据生成、场景建模、高精度定位和互动系统,将静态长卷转化为可步入、可交流的数字空间。观众面对的不再只是画面中的古代金陵,而是在移动、观看和互动中进入一段可以切身感知的城市生活记忆。又如“画游千里江山——故宫沉浸艺术展”,通过粒子系统、动态影像和空间投影重新呈现传统山水的流动感和延展感,使原本需要专业知识才能深入体会的画面意境,转化为更直接的视觉经验和情绪体验。
因此,数字化并不是简单地“放大”传统符号,而是要在尊重文化内核的基础上实现符合当代感知方式的再表达。高清晰与抽象感、大众化与个性化、真实性与幻想性,正在共同塑造数字时代的审美经验。文化符号只有进入这种新的感知结构,才能从知识对象转化为情感对象,完成共同记忆的第一次唤醒。
二、以数字“记忆之场”激活情感经验
文化记忆需要具体的承载空间。传统博物馆、纪念馆、历史遗址承担着保存和展示记忆的功能,而数字媒介进一步拓展了“记忆之场”的边界。今天的文化记忆既可以存在于实体展厅,也可以进入虚拟空间、网络平台和移动终端。数字艺术所创造的,不再只是一个观看对象,而是一种能够包裹观众感官、调动身体参与并持续生成意义的体验环境。
在这种环境中,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感官共同作用于文化记忆的激活。《天舞·离形》以人工智能分析敦煌乐舞图像,并结合舞蹈动作捕捉,将壁画中静止的身体姿态转化为流动的数字舞蹈,使敦煌乐舞从图像档案中重新进入当代人的身体想象。《永宁·绝响》则从声音维度重构北魏洛阳,通过营建声、宝铎声等听觉元素,让观众在声场中想象一座已经消逝的古城。数字交互作品《钧彩叠鸣》把钧瓷釉色、古琴声音和观众的触觉行为连接起来,观众拨动琴弦即可生成不同色彩与振动反馈,由此把非遗文化从静态观看转化为身体参与。
这说明,数字艺术对于文化记忆的价值,不只在于提高信息容量,更在于增强人与记忆之间的感官连接。被数字技术重新组织的“记忆之场”,能够把过去从遥远的历史对象转化为当下可进入的体验空间。只有当观众真正“身在其中”,文化记忆才更容易从认知层面进入情绪层面,从而形成持续的情感投入。
三、以互动与具身体验推动情感动员
共同记忆被唤醒之后,还需要通过互动形成更稳定的情感联结。数字艺术最重要的改变之一,是让观众从作品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点击、触摸、行走、发声、选择、生成等行为,使观看成为一种共同参与的过程,也使个体经验在互动中不断与群体经验发生连接。
“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提供了典型案例。《长江诗境图》把诗词、地理与长江景观相结合,观众通过设备扫描地图中的地名,即可触发相关诗词,让文学记忆与真实地理重新连接;《你好,长江!》通过人工智能识别观众方言,并将乡音转化为数字花朵落在长江流域相应区域,“声音—故乡—长江”由此形成一条清晰的情感链路;《生命奇迹》则允许观众设计虚拟长江江豚,使生态保护议题通过亲手创造的数字生命进入个体情感经验。这些作品分别抓住诗词、乡音、物种等关键记忆节点,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维互动持续累积情感能量。
虚实共生进一步拓展了这种情感动员。2024年春节联欢晚会西安分会场《山河诗长安》借助增强现实技术,让李白跨越时空进入当代西安,古典诗词、历史人物与现实城市在同一场景中相遇。数字技术在这里并不是遮蔽历史,而是搭建起现实与文化记忆之间的情感通道。当观众在现实空间中与历史形象产生具身性的相遇,文化记忆就不再只是关于“过去”的讲述,而成为能够参与当下生活的文化经验。
四、以数字叙事深化文化认同
情感共同体的形成最终要落实到认同。文化记忆之所以能够代际传递,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叙事。相较于传统艺术,数字艺术能够在多媒介环境中灵活组织时间、空间、人物和情绪节奏,使宏大历史与个体生命获得更紧密的连接。
数字叙事首先要处理好“大”与“小”的关系。中华文明具有深厚而宏阔的历史叙事,但真正能够进入个体内心的,往往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与具体的情感。《神思一瞬》将长江源头的煨桑、牛羚、经幡、院落等日常生活片段置于长江文化的整体叙事中,使“长江”不只作为宏观地理与文明符号存在,也成为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宏大文明叙事通过微观生命故事获得温度,个体也由此能够在作品中找到自身经验的投射点。
数字叙事还可以通过节奏变化引导情感逐步深化。“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以《天际流》的强烈视听效果迅速调动观众情绪,再通过相对舒缓的作品使观众进入长江文化的内部世界,最终在《我从长江来》中将个体的“我”转化为共同的“我们”。这种从感官震撼、情感沉浸到价值认同的节奏推进,使数字艺术不再停留于“好看”“新奇”的技术体验,从而进一步形成对共同文化的持续认同。
数字时代的文化传承,应当从“资源数字化”进一步走向“记忆活化”和“情感联结”。技术可以保存文化,却不能自动生成认同;沉浸可以制造体验,却不能天然形成共同体。真正有生命力的数字艺术,需要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为根基,以共享性文化符号为入口,以多感官和具身互动为方式,以叙事为价值整合机制,使文化记忆在当代人的参与中不断被重新理解、重新体验和重新表达。由此,数字艺术才能把分散的个体感受汇聚为共享的文化情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由“可见”走向“可感”,由“可感”走向“认同”,并在持续的记忆书写与再现中形成具有凝聚力的情感共同体。
【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项目“中华民族记忆符号的数字化再现与传播研究”(23BA027)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