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节档影片数量并不多,但类型、题材相对多样丰富,被誉为“史上最强春节档”。尤其是《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在春节档之后,仍继续一路飘红“开挂”,票房迅速突破100亿大关,跻身世界动画电影票房榜首,进入全球影史票房榜前十,现正在直逼150亿。
《哪吒2》堪称中国电影的一个奇迹,一个高峰、一个可能很长时间内无法刷新的天花板级纪录。它在中国电影发展的关键节点上提振了中国电影人的士气和信心,也从别的娱乐媒介“拉”回了不少新的观众。一定程度上,《哪吒2》可以与20世纪初张艺谋古装武侠大片《英雄》的意义相提并论——在21世纪之初中国电影的一片落寞中,引领了一个持续辉煌的电影新时代,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为已经拥有优质IP的《哪吒2》,影片在哪吒IP形象维护、视听奇观打造、喜剧性合家欢气质等方面的延续是IP生产的基本要义,也是笔者近年期待呼吁系列电影生产的电影工业美学原则的基本要求。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吒2》超越前作的努力与成功毋庸讳言。
《哪吒之魔童降世》高度聚焦于哪吒自身,以个体命运为主要线索,剧情线比较单一。但《哪吒2》增加了故事线索和人物。哪吒不再是单一的主角。重塑金身,哪吒与敖丙两个灵魂同一个肉身,从最早的哪吒对龙王太子敖丙剥皮抽筋到《哪吒2》的惺惺相惜,到《哪吒2》的两相同体,对传统神话传说的改造极为大胆,创意满满。既担当贯彻始终的情节线,也让人联想到一体两面、本我/自我、人格分裂与性格组合等颇具现代性的意味,凸显了双主角意味。两种性格或人格的错位与掣肘,还负责影片的喜剧担当。影片剧作结构的复杂性也大为加强,几次剧情反转出人意料。一是申公豹,从第一部的恶人人设,从一开始的作为底层打拼成功者的形象,到后来转变,与哪吒、敖丙一起反抗无量真人。二是慈眉善目的无量仙翁,直到影片过大半,才露出真面目。
因此,《哪吒2》已经完全是一个商业大片的构架。剧作上充满反转和惊奇,从某种角度说,一方面是以应对当下短剧短视频的冲击波,另一方面是体现出借鉴游戏的影游融合趋向,以一种解谜游戏的方式获得爽感或释放快感。哪吒的三次“过关考试”就很像一种游戏化闯关的架构。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第一部)中,哪吒处于出世降生的儿童阶段,主题比较单纯,可以概括为“我命由我不由天”式的自我奋斗和个人成长。而在《哪吒2》中,哪吒需要奉献身体来“共住”,为此还要“考公”,经历一关一关的闯关考验才能“晋级”成仙。从认同的角度看,哪吒在第二部是一个成长中的少年,他需要获得社会象征秩序的接纳,成仙而脱“魔”。无疑,《哪吒2》比之第一部的“儿童向”而趋于“成人向”,引发认同与共鸣的观众群体较之前作有了极大的扩容,使得影片更加符合春节档电影“合家欢”的文化消费需求。
影片中各种意象、情景设置营造了庞杂丰富的隐喻体系或象征化寓言式书写。有的物象、元素无疑有很深刻的隐喻。这些隐喻含蓄蕴藉、意味深长、似是而非,往往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正是这种含蓄,别有味道,耐人咀嚼。尤其是影片寓意的如反抗命运、包容自信,拒绝偏见歧视和阶层固化,珍爱家庭亲情友情等价值理想等,都引发很多观众的共鸣,深化了观众对现实社会问题的思考。无疑,影片虽然是神话,虽然是传统,但实际上并不架空,毋宁说非常接地气,成功实施了“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
中国电影的工业化程度与工业美学高度,以前往往由新主流大片或科幻、武侠大片来担当。自动画片《大圣归来》开始有很大改观。《哪吒之魔童降世》虽然票房很高,但谈到电影大片的工业化程度,无论是投资、特效还是制作,称其为动画大片还有点差强人意。但《哪吒2》当之无愧。其精良的制作与高新技术的整合突破无疑上了一个新台阶。 影片在视效、画面、动作设计等方面显然已经达到了国际水准,与一些美国动画大片相比在视听效果、场面震撼上不相上下。影片中的特效处理不仅炫目炫技,还与叙事逻辑、性格发展无缝衔接,特别是“剔骨削肉”重新变身,“陈塘关大战”中,倾巢而出、缠着锁链的妖兽扑来等S级特效镜头,给观众带来超强震撼的视听体验。在很大的程度上《哪吒2》引领、整合、动员了整个动漫技术界,更在合作模式、技术探索高度和前沿上带动、推动了动画电影业乃至整个中国电影产业的发展。
综上所述,《哪吒2》的现象级成功是优质IP品牌效益,丰厚内容复杂意蕴、工业化升级与美学的和谐即工业美学高度,以及春节档的人气、爱国热情、时代情绪和弦共振等“多元决定”、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成功标志着中国动画系列电影大片制作和产业的成熟,印证了传统文化现代转化和创新表达的康庄大道,体现了广大观众对电影想象力消费需求的迫切性和巨大潜能。其前景未可限量,展望更是不会有止境的。但“盛世危言”,反思也必不可少。笔者有“三思”或“三问”如下:
其一,面对“单片超百亿”时代的来临,中国电影如何寻求可持续发展之道?
也就是说,电影“春节档”辉煌可否持续?《哪吒2》这样的电影能否“常态化”?显然我们不能满足于一两部“头部”电影的票房奇迹。电影产业格局应该均衡,应该是一种“大鱼带中鱼,中鱼带小鱼”式的“金字塔”型结构,而不能是“我花开后百花杀”。毕竟,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因此,如何才能有更多类似的电影?动画电影如此,真人电影又该何为?同时,我们影视教育界也要反思,为什么是非专业自学成才的导演饺子创造了奇迹?我们能不能培养出几个饺子这样的耐得住寂寞、坚持“长期主义”、精品意识的电影导演?
其二,“哪吒”能不能从中国走向世界?
《哪吒2》正在次第登陆海外电影市场,我们还在拭目以待:能不能让外国观众像喜欢大熊猫、孙悟空那样喜欢哪吒?我们应该传达普适性的人性主题,更要注意电影表达主题的“有理有利有节”。“有节”意味着含蓄和节制,即要尊重艺术表达主题的特殊性和含蓄性。主题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在“情动”中“润物细无声”的。
其三,与美国电影产业相比,我们能不能有自己的迪士尼?
小舢板拼合不起航空母舰。这次虽说有138家公司托举起了《哪吒2》的大票房。但这是否符合理想的电影工业化之道?无疑,其间协调组织的成本恐也不小。我们能不能整合成几家大公司?能不能有我们自己的像迪士尼这样的动画大产业。另外,人工智能时代,又如何借助于高新技术使动画电影降本增效,在电影生产工业化方面再上一个台阶?
无疑,在工业、技术方面,几乎每年春节档的大片制作,都是对中国电影工业技术的一次极限提升,也是对中国电影生产工业管理水平和“电影工业美学”程度的一次考验和提升。从电影工业美学的视域看,《哪吒》系列的电影生产符合电影工业美学的重要原则。不妨说,导演饺子正是一个懂市场、懂观众、尊重投资方,服从体制、观众和市场的“体制内作者”,一个冉冉升起,代表了一代人的“新力量”导演。
天时地利人和。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对中国电影的未来持有恒久的信心。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