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5年12月,微信弹窗时不时“提醒”我要交这个表格、赶那个总结。说实话,每每敲下相关材料的文字时,总会倍感无奈和疲倦。唯有面对这份总结邀约,才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也正因如此,反倒让我一时有些难以下笔。
从“挣工分”的角度来看,2025年无疑是还不错的一年:顺利结掉了手里的项目、发表了本专业的Top级刊物、写的内参被采纳……然而,这些显然无法承载过去365天里的晨昏与悲欢。毕竟对于“青椒”而言,几乎每天都要在量化的指标体系中飞奔游弋。这种紧迫感,对每个“青椒”而言都太熟悉了。从入职那天起,可能大家都会被告知要“快”:快出成果、快评职称、快拿“帽子”。
学术的快车道上,没有人敢轻易减速。毕竟在这个崇尚“加速”的时代,“慢”近乎于一种失败。在和几位朋友的交流中,我们也感觉这种“争分夺秒”的压迫感,实际上很可能也在无形中将焦虑传递给了学生,促使他们急于出成果,成为所谓的“卷王之王”。所以在过去的一年,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学生,我都有意尝试在奔跑中调整呼吸的节奏,让自己和学生“慢一点、缓一点”。
每年春季学期,我都会主讲《新闻评论》的课程。熟悉新闻传播学的同仁都知道,新闻业务类的课程最不好上。但新闻作为知行合一的专业,恰恰需要大量的实践。所以2025年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在体系搭建、作业安排等方面做了重新设计,并逐字逐句批阅学生们的评论作业,引导他们阅读并评析诸多新闻史上的名篇,积极为学生打通和业界的距离,甚至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有说服力,每月为主流媒体撰写时评。
从所谓工具理性的角度来看,如此大费周章似乎没有什么性价比,但从学生的反馈来看,这样的“慢功夫”反而能帮他们更好地理解这个专业并掌握相关技能。有学生在结课后和我交流时说,虽然最开始很反感我逐字逐句批阅,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否定”,浪费他们的时间,但一学期下来,却觉得这份“较真”反而让他们感受到了新闻工作的不易与重要。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份“慢功”也为我带来了意外的收获,2025年上半年我在备课中所撰写的一篇时评,被评为了中宣部的“三好作品”,诚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是我被“慢”拯救的第一课。我猛然意识到,在追求知识传递效率的过程中,我们不能忽视最朴素的事实:真正的理解需要时间浸润,思想的生长需要空白与停顿。有时候,我们不是在“赶路”中抵达,而是在“停留”中抵达。
同样的体会在自己的学术探索中更加明显。2025年,我有一篇论文在专业的Top级刊物发表。推送出来的当天,不少师友都第一时间发来祝贺,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篇脱胎于我博士研究的论文,前前后后打磨了近3年:为了让史料更丰富,我曾赴多地档案馆、图书馆搜寻文献;为了让论证更有说服力,我反复校验多方信源,并在表述上字斟句酌。当花费好久终于找到一条有用的史料时,我在兴奋之余更忽然理解了前辈学者“板凳要坐十年冷”的教诲。有些深度,真的只有慢下来才能触及;有些关联,只有沉浸其中才能看见。
不消说,这样的成果产出自然会“慢”很多。但慢下来的每一步,也都让我对研究课题的理解更加扎实。这一点在我和学生的交流中感悟更深。近年来,我的研究兴趣逐渐从新闻传播史论,扩展到媒介与社会的变迁研究。为了让学生的基本功更扎实,研究视野更开阔,我以研究方法为经,研究专题为纬,精心为参加组会的学生挑选优质的著作或论文。此外,不管有多忙,每周一必抽出2小时的office hour和学生交流。2025年,我们师门不少的研究灵感都来自于大家的日常闲聊或是组会插科打诨的讨论。也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真正的学术发现,可能往往正生长在那些不被计划、不被催促的时间里。
当然,我必须承认,谈论“慢”在当下的学术生态中近乎奢侈。青年教师面临着真实的生存压力:非升即走的考核、养家糊口的责任、同辈竞争的氛围……作为“青椒”,我们或许改变不了时代的加速度,但至少可以在自己的园地里,为那些需要时间生长的事物,留出一片可以“慢”下来的空间。
因为真正重要的“抵达”——无论是学问的精深、思想的成熟,还是教育的本质实现,从来都急不得。
(作者系北京体育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