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是物质性、社会性、精神性和灵性的复合体。在人类这个物种大变迁、大转型的前夜,从总体上审视和反思这个复合性存在非常必要。物质性、社会性的进路相对而言比较清楚,灵性的存在融通于自然,属于精神信仰把握的领域,不在通常意义上的哲学研究视界。目前,面对人类价值体系重建和当代科技发展的尖锐挑战,最核心、最复杂的问题是人类精神未来的轮廓和方向。本文从精神历程的逆向回溯、精神结构的横向拓展、精神形态的未来可能等三个方面,进行了初步的思考和探索。
关键词:精神变迁;精神结构;精神形态;前夜
作者简介:庞井君,男,1967年5月出生,河北承德人,哲学博士,中国文联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一届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人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价值哲学学会常务理事,北京大学兼职教授,主要从事哲学研究,兼及散文写作和摄影艺术。
精神是什么呢?这在以往的哲学框架内似乎是已经解决了的问题。然而,麻烦的问题是人类社会现在的发展态势正从根本上动摇和裂解着以往机械僵硬的理论框架,过去人们以为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主体性根基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毋庸置疑,当代科技不但改变着环境、创造着环境;不但制造了工具、创造着对象,而且改变着主体自身、重塑着主体自身。对于价值体系而言,可谓主体一变,天旋地转;主体不牢,地动山摇;主体更换,风流云散。人类似乎在以弥散了主体自身的方式走向了弥漫空茫的未来。
回望过去,人类一路走到现在,原来感觉熟悉、清晰、确定的路径,现在突然觉得陌生、朦胧和恍惚起来。检览旧日时光,仿佛回忆昨日旧梦,追思远去的故人。历史的河流走到今天不单是水量的陡增、流动的加速、河床的宽阔,也不是过去意义上的转弯、汇流、合流,而是漶漫无涯的涌流。展望未来,人类将日益摆脱生物进化的路线,步入自我进化和技术进化的快车道。我们必须用一种新的视野、坐标和理论框架,重新审视精神的历史,发现历史更深厚、更本真的面目。
人类主体是物质存在、社会存在、精神存在和灵性存在的统一体。其中物质存在和社会存在的情况相对比较清楚;灵性存在超出了目前哲学研究的视域,我将单独成文加以阐述;精神存在有诸多模糊认识和理论难题,是本文研究的重点。理清精神的方向对理解人类未来命运并做出当下的选择至关重要。这是一个异常艰难而又必须直面的任务,我尝试着从社会价值论的角度,进行一些初步的分析。
一、精神的逆向回望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承认,或者进行一个普适性的预设:我们每一个人就是一个精神性的实体,是思想着的思想者、感受着的感受者、行动着的行动者。这个精神实体可以叫“自我”,既是感知的主体和认知的主体,也是审美和信仰的主体。从价值论上看,主体还具有本体意义,离开了这个自我,整个价值体系就会崩塌,一切价值不复存在。同样每一个他人或他者(他者是由人向自然万象进行主体化延伸的结果),也是一个个精神自我。拓展到整个人类,我们仍然会发现人类也是一个完整的精神自我。不过,我们讨论精神的性质和发展规律,很大程度是把精神作为现象和对象来归结的,这种自我对精神自身的探寻,不可避免地带来主体性的纠缠和悖论。与物理现象和纯粹的自然对象不同,每一个精神现象都如影随形地关联着一个主体,于是认知的主体和对象便纠缠在一起了。更为复杂的是,自我也可以成为对象,对于自我自身而言,我们对精神现象的分析不可能都是外向和外在的,我们要想认识精神就不可避免地向自我内部用力,进行自我内向的剖析和内在的掘进。这不光是个研究领域的问题,还是一个本源和本质的问题。对于他人和人类的精神,除了运用科学认知的手段进行客观的分析研究之外,在主体意义上,我们无法跨越主体性的隔膜与鸿沟。除了想象、象征、移情、同情和比拟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深入主体内部去感受和体验。但这也有一个好处,也就是在精神互动中,尽管自我精神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他者精神和人类精神的浸染、干扰甚至压迫宰制,尽管包裹精神的肉体可能受到戕害和囚禁,但作为精神主体,只要他有足够的主体意识和独立性,只要他不是自愿放弃主体的精神权利,他总能保持和维护自我的自由性和完整性。
自我对自己精神的认识没有这个问题,他可以尽情地去体验、感受、沉浸、反思和冥想。但他有别的问题,甚至是更严重的问题。那便是,自我在自我精神内部展开的认识活动和评价活动也必须以对象化的方式展开。这就要求自我对自己进行内部的分化,不停地将自我分成主体自我和客体自我,主体自我一次次纯化和浓缩,客体自我一次次地从主体身上被剥离出来,如蛇蜕皮、蝶离茧。这是一个无尽的历程,也是一个无尽的深渊,不但肉体的躯壳不再能保证自我的稳固性和整体性,精神的独立也无法维护,精神的统一性仿佛是靠嵌套和粘结来维持的,内部的裂痕和缝隙几乎随处可见。几乎我们能意识到的所有自我精神内容都可以从精神总体中剥离出来被审视和分析。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愿望、我们的情感、我们的经历、我们隐秘的欲望和冲动等等,都可以被另一个深层次的自我透视和观照。问题是抽调了这一切,自我还剩下什么呢?可我们心里很清楚,尽管一次次地抽离,我们仍然能感觉到,那个永远躲在后面、跳到外面的自我,并不是空无和空我,而是有着坚实的内核和充实的内容。
这是一个人性的悖论和个体精神的困境,是我们站在个体自我角度思考精神方向永远走不出的生命存在论迷宫。这便是现实的个体自我精神向内审视自身,寻找精神的结构和方向遇到的人性论边界,也可以叫主体性边界。我猜想,这个主体内部的分裂和剥离也并不是一个“恶的无限”过程,而是像微积分一样会趋向一个最终的结果;像物理学上对粒子的拆分最终会停止于夸克、电子、中微子等基本粒子的某个阶段,原来的逻辑路径不再适用。可以这样说,向自我主体内部结构探寻的最终结果,绝不是归于虚无和空洞,极有可能是自我和自然的汇流之处和会通之时,是自我性灵向自然灵性的复归。那个纯粹、绝对、不可分的自我可能在自然之中,或与自然融为一体,而不在主体内部。这是一个需要在精神信仰维度才能得到较好理解的问题,非理性逻辑和科学观测所能抵达。毕竟自我就是从自然中浮现出来的,是自然场境的一次次涨落和叠加,是源出自然能量和信息的一次特殊的聚集。自我性灵不过是自然灵性的一种表现形态而已。我相信自然灵性不是按着我们通常理解的整体和部分的结构模式构成的,他们一定有我们无法理解、难以想象的结构形态和秘密机制。在那个维度里,物理意义上的整体和部分、系统和要素的结构形态将被彻底打破,在一定的条件下,在一定的背景约束下,整体可能就是部分,部分也可能就是整体。部分可能是整体的投影,整体也可能是部分荡出的涟漪。
这是个体精神内部逆向回溯的基本路径以及所遇到的难题。
以成熟的自我精神为起点,逆着生命成长的方向,思考精神的脉络和轨迹,也是我们思考精神本质、探寻精神本源的一条进路。这里也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生理的,一种是心理的。从生理的角度看,我们将精神的生成仅仅归结于人脑神经系统的发育显然是一种陈旧和武断的观点。除了人的脑神经外,参与到人的精神活动的不但有身体其他器官和生理系统,还包括寄居在人体中的微生物,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人身体的细胞。它们不但在人的生理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且深深地影响着人的精神活动,只不过我们对它们参与人的精神活动的机制认识很有限。沿着这条路径一直延伸,从自我到动物、到生命、到无机世界,一直通向自然。精神之源之根一定在那个地方。
看起来,人的精神未必仅仅是人体的一种功能,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生成和表达机制,一定和自然有着内在的隐秘联系,物理和生理的表达仅仅是一种形式、中介和载体。再说,物理世界的复杂性也超出了原有的理论框架,单单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暗物质(暗能量)、虚粒子、真空零点能等的前沿探索,就让我们对精神的来源和本质充满新的想象和推测。这些猜想不但是有根据的,而且是有价值的。
心理的回溯也将精神的本质和起源指向自然,而不是婴幼儿精神萌芽的那一特殊时期。实证科学认为,个体精神无疑起源于肉体生命的开端,但问题远比这种理解复杂得多。遗传学和生物进化论迫使我们对个体精神的理解向个体生命开始前延伸,不但与整个人类这个物种相勾连,而且指向神秘的自然。神经外科医生打开人脑,可以检测神经放电活动,却找不到我们的思想和感情,这也说明人的精神活动有超越生理的一面。像物理学家彭罗斯等人那种从量子层面思考人类精神活动的理论的确给我们拓展了更多想象的空间。
目前人类精神虽然以个体为本源和载体,但也绝不意味着我们不必从人类整体考虑精神现象。其实,精神和人类的关系与灵性和自然的关系很相似,而且精神一旦超出了人类物种这个边界,便和自然灵性连接在一起了。如果以今天的人类精神现状为起点,我们倒着推回去,不难发现,几乎人类所有的精神品质在动物那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现,其间的路径是贯通一体的。过去我们对动物的这些意识性活动、精神性行为简单以本能喻之,人为地制造人和动物之间的精神性鸿沟,将人类隔绝在精神性孤岛上自鸣得意,其实很愚蠢,是自欺欺人。若以人类理性能力为参照,的确可以在人和各种动物之间划出不同层次,但理性仅仅是精神的一个方面,而且不一定是最重要的方面。若以自然灵性为尺度,则人和万物在精神上是平等的,这一点无需实证科学提供更多的证据,各民族古老的智慧早已说明了这一点。
从动物再向植物回溯,道理是一样的,事实也是一样的。认识这些道理,需要我们抛开日常功利、科学认知甚至审美感受的框架,代之以自然灵性的坐标。自然灵性是人类精神的总根源,也是动植物性灵的总根源。微生物也一样,病毒和细菌这些纳米尺度的存在,没有复杂的结构和什么神经系统,那种寄居在疯牛身上的朊病毒甚至连细胞核与遗传基因都没有,却能处理人类智力也难以想象的复杂活动。其中的秘密机制,是人类的智力难以彻底探究清楚的。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鸟类,那么美丽,那么灵动,那么可爱,浑身散发着神奇的魅力,却十分神秘。迁徙的鸟在这个星球上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地生活,放在人类这里,得需要多么复杂的认知体系和技术支撑才能完成啊!目前生物学界的种种解释都不具备充分的说服力。看起来要理解类似这样一些复杂的生物灵性现象得超越科学理性的逻辑和进路去触摸和探寻。
再继续回溯便是无机界。星辰大海、山川河流、岩石泥土、风霜雨雪已让人感到神奇、神秘和神圣。从分子到原子,从质子和中子到夸克,还有电子、光子、中微子、希格斯粒子、反粒子、虚粒子等等,哪一个物理单元不让人感到古怪精灵,再联想到暗物质、暗能量这些巨大的存在,更让人细思极恐、毛骨悚然。这时,回溯精神的足迹已经触及到了本体的自然、原初的自然和总体的自然。我们相信,从自然万物到人类精神绝不仅仅是一个物质能量的演变过程,一定有一根灵性的线索绵延纠缠其中或隐藏在背后。精神绝不是物质能量演化到一定阶段突然产生的,而是像植株一样有深厚的土壤,像建筑一样有坚实的根基,像溪流一样有连绵的源泉和伏脉。这个源泉、根基和土壤就是自然的灵性。自然本来就是一个灵性的存在,一切神奇的现象都可以从那里得到总体的解释。物性、人性乃至人们想象和猜测的神性,不过都是自然灵性的不同表象形态而已。
实证科学面对从无机物到生命、从动物神经活动到人类意识这两个鸿沟难以跨越。哲学以回溯的方法来处理,则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那既定的东西已经跨过来了,已经站在对岸了,我们只需以正确的方式找到那个连绵的河流以及曾经的渡河方式。这便要求我们搭建另一条线索,即自然灵性的线索。唐朝诗人张九龄诗曰: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其实,人和万物的相隔,与万物和万物之间的相隔也没有本质的不同,相隔的不是鸿沟,只是河流,更像中国画中的留白,计白当黑。精神和生命既然都已经从对岸过来了,我们只需找到它们曾经渡河的办法。我们不能设想它们的样子是在此岸独立生成的,与对岸的存在无关。我们也难以设想,它们的品性是自然单独赋予的,那样自然便不是完整的总体,而是割裂的碎片。
二、精神的横向蔓延
从以往的历史看,个体的也是人类的,人类的最终也要落实到个体身上。同样,人类的也是自然的,自然的也会在人类身上得到生动的体现,一切人类的东西无不辉映着自然灵性的光芒。对于精神这个特殊存在而言,我们很难将它固定在某一具体物象上,但可想象它像幽灵一样自由飘浮在空中。面对这样一些情况,人类的语言和概念是很无奈的,它不得不像儿童扑蝴蝶一样,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飘忽不定,恍惚不清。理解精神的纵向如此,横向地理解精神也是这样。我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精神去理解精神,以反思的方式去触摸或接近事情的本质。即便作为对象的精神能够得到全面准确的理解,作为主体的自我精神,也永远与对象疏离,永远是一片无法理解的空场。
在这样一些复杂的问题上,哲学家的使命不是给人们提供一些确定的、直接的、清晰的、结论性的东西,而是给出一些方向和线索,启示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内心,调动自己全部的精神能力向着心灵深处,向着自然深处,去思考、探寻和感悟。毕竟,人生中的重大哲学问题只能靠每一个人自己孤独面对,谁也帮不了谁。
从精神的横向维度看,人们遇到的首先是精神结构问题。我们经常听到人们广泛讨论的科学、哲学和艺术的关系,有时还要加上宗教,或者将他们中的两个进行组合比较,形成了不同的观点。我以为,这其实是对人类文化现象的分析,自然有可取之处,但搅来绕去,还是没有把道理说清楚,根本原因就在于没有对人类精神结构有一个总体的把握。
精神本质上是个人的,虽然它关联着人类和社会,未来也有可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人类精神人格和精神主体,但从今天的现实看,我们仍须把精神定位于个人,从个人出发,以个人为本,然后再回到个人。从精神品性上看,我首先发现了理性和非理性的分野。理性通俗叫法是智能,它的现代典型表现形式是科学,最高的表现形态是狭义的哲学。之所以标明“狭义”,是因为广义的哲学涉及到肉体本能、身体感官、审美感受、精神信仰等理性之外更广泛的精神领域。从本质上说,哲学是讲根本道理和总体法则的学问,和科学的路径及旨归都是一致的。它们都是以理论的、逻辑的、求真的方式把握世界。只不过哲学关注的问题更根本、更全面、更具有超越性,科学关注的是具体领域、具体问题、有限视界,它们的精神路径和精神方式是完全一致的。因而,在考虑精神结构时,我把它叫科学认知板块,目的在于突出现代人类精神状况的科学主导性。其实,科学认知是人类理性认知的现代形态,理性认知的视域要大于科学认知。之所以做这样一种区分,主要是考虑前科学时代和现代社会中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精神状况,理性认知可能涵盖面更广泛些。不过这并非很重要的问题,只不过是名称不同而已,只要我们赋予不同名称以确定的内涵,问题便不难理解。
近现代以来,以绵延自古希腊的西方文明极大地发育了人类精神这个板块,精神的存在外化为物质的力量和社会的现实,带来了人类社会物质财富、技术能力和工具系统的空前繁盛。人类对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和人自身的认知也达到了空前的深度和高度。科学认知体系的进步必然伴随着技术操控体系的强大,这个体系的一开始的目的无不是服务于人、听命于人,将人的体力和智力从身体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暗含的目的是替代人的某一方面,以更好地服务于人的另一方面,这便埋下了人的分裂和异化的种子。其结果必然是工具比人强,技术比人便捷。
技术对人的世界的侵蚀从环境和主体两个方面同时展开。在纯粹的科学认知者眼里,人和其他对象都只是认知和改造的对象,它们的地位是平等的,更快、更强、更准才是他们的目标。到现在为止,无论是政府的、伦理的、商业的还是文化的,我们看不到迟滞和改变这一进程的实质性力量。这是一列直线、单向、加速的列车,我们虽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那里真正的生命场景怎么样,却明显地感觉到我们日益惶恐不安地驶向那个被人叫“奇点”的地方。这是一个必然的逻辑,是人类本性的宿命,人类自身无法避免这样一个必然趋势。表面看这是人类社会中不同的人、不同的力量追求各自价值的结果;深一点看,是由人的本性(如生存需要、发展需要和追求超越的需要)、个体与类的结构关系、人类社会的运行机制等内部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跳出人类视野看,也可能是由人类外部的力量决定的,是人类无法认知和掌控的自然的力量在推动着这种演变和转变。现实的情况是技术和工具对主体构成的一步步替代,开始是手脚肢体,然后是器官和感官,接着开始蚕食人的精神结构。吊诡的事情很多,比如这一切替代和蚕食都是在主体自愿自觉且热烈欢迎的态势下进行的,如螳螂和蜘蛛等昆虫甘愿被异性或幼体慢慢吃掉;再比如人类依靠科学认知这种能力创造了日益先进的智能工具,没想到它们却将取代它们的创造者。这正印证了西方那个弑父娶母的神话。
非理性的精神领域远比我们想象的宽广深远得多,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界定和划分。从精神品性的角度看,除了肉体本能和身体感官的生物性活动,主要是审美感受和精神信仰,或简单叫审美和信仰也可以。其实,科学认知也可简称认知。只要我们能确切把握其思想内涵,名字不过是人们给内容贴上的标签罢了。
科学认知指向明确、具体、直接的对象,是对对象的本质、结构运行规律、存在形态、物理法则明晰的审察和把握,分析、计算、推理、实验、观测、实证是其根本手段。审美虽然也指向具体的、明确的对象,可主体关注的并不是孤立的对象本身,而是对象的形式和表征以及它所引起的主体的心灵感受,是对象和主体间反复的精神投射和辉映,进而将主体和对象以及它所表征的深远广阔的存在融为一体。不是为了满足主体对对象自身的好奇心,也不是想通过理解对象、把握对象满足主体功利性的需求。认知的本质是理性的,与此迥异,审美的本质是感性的,是感受性、感觉性和感悟性,因感而悟,缘感而觉,有感而发。审美离不开主体心灵与客观物象的初始的感官相遇交融,但精神的运动不会停留于此,目的在于觉悟,而觉悟所指向的真正对象是世界本质和自然本体,是以那个感官相遇的初始对象为纽结扩展出去的一张无限的网。在这种情况下,理性的力量、逻辑的力量、分析的力量当然无能为力,想象、直觉、灵感、悟性、觉解这些感受的力量必须登场。
将人的精神划分为理性和非理性虽然明快,却是粗糙荒疏的。按照这个二分法,精神信仰是人类精神结构中另一个非理性领域,却也必须以理性认知为基础。精神信仰是人的自然灵性的显现,是超越理性和非理性的一种更高级的精神活动方式。
如果说人类精神是自然灵性的重要形态,理性对应着认知,感性对应着审美,则神性对应着信仰。神性是人类精神内在的禀赋,是自然灵性在人身上的最高表现,是神圣性、神奇性、神秘性的统一。神性不指向具体的对象和形象,而是指向终极、总体、本体和永恒,标志着与终极存在的相通相融。科学认知指向具体的对象、具体的问题,它展开的场域也主要集中在对象周边和问题的有限关联;审美感受虽然也指向具体的对象,但它的目光并不停留在具体事物上,具体的物象只是意义的载体和更深远的事情的象征,精神的触角和游丝指向无尽的苍茫和久远。但是审美并不能对终极的对象实现整体的把握,它把人从具体的物象和日常功利中解放出来,却放逐到一个辽远空旷的荒野之中,所以热烈的艺术在给人带来短暂的惊诧、激动、蒸腾之后,总会带来远远的无望、淡淡的忧伤和深深的孤独。信仰则超越了具体的物象直接把握终极的信仰对象,与终极的存在相融相通。当然,不同时代、不同历史条件下的人所认同和设定的最高信仰对象是不同的,这既标志着人们信仰水平的层次和差异,也标志着人们总体的精神水平和思想状况。精神信仰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的发育程度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状况、理性认知水平、审美感受能力密切相关。当代人类理性认知能力的极大提高,逐渐打破了传统信仰体系的迷雾,不断将原来诉诸信仰的领域移交给科学认知,迫使传统宗教信仰体系改弦更张,同时也为新的精神信仰体系建构奠定了认知基础。
宗教是人类信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宗教不等于信仰。除了宗教外,各种民间信仰、原始图腾崇拜、传统的祖先崇拜以及社会历史领域的政治信仰、文化信仰等也是精神信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这些旧的信仰形态已不能满足当代社会发展需要,也不能满足人们心灵深处的精神渴望。未来新的精神信仰的核心与关键是终极信仰体系,其对象是统合一切灵性的自然。自然是人类能找到的最高的信仰对象,也是最高的价值主体,终极信仰体系和最高价值体系在自然那里实现了统一。实现了这一点,也是社会价值论理论体系的最终完成。
关于精神结构,除了科学认知、审美感受和精神信仰这三个板块外,还有一个土壤性、基础性的板块,即日常感知。日常感知是紧紧依赖人的各种感官展开的精神活动,具有鲜活性、直接性、源初性、丰富性、综合性。日常感知即便不是全部,也是大部分精神质料的重要来源。我们也有理由认为除了肉体感官的信息输入外,生物遗传、先天的注入、后天超感官的映射、主体内部生理机制的作用等也可能是人类精神发展的重要质料来源。虽然上述若干方面还缺乏实证科学和普遍经验的广泛支持,我们也绝不能将各种可能性的通路堵死。日常感知不但对那些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普通人的精神建设非常重要,而且对那些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宗教家、思想家也十分重要。离开了丰富生动的日常感知支持,那些长在上层的精神枝叶也必然日益枯萎凋零。
日常感知运用的是人的物性能力。各种感官是自我与外界进行物质互动的界面,外部环境以物质、能量和信息的方式通过感官进入人们的身体。物质的享受在满足人们物质和能量需求的同时,也通过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等源源不断地为人们的精神体系提供养分和质料,养育了人们的精神。因而,主体与外界物质性的互动便具有了超越单纯物质的内涵,经过加工、萃取、冶炼和升华,构成了人类精神结构中的重要板块,即日常感知体系。日常感知蕴含着科学认知、审美感受和精神信仰的因素和萌芽,它们以混杂、模糊、粗糙的形态存在其中。即使在现代精神结构高度分化的状态下,四个板块之间也不是界限分明的拼接结构,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叠加、相互融合、相互转换的叠加复合结构。
感官的精神指向是外向的,是显性的,而人的整个身体都具有精神性,有一个内在的、不为我们意识所感知的精神体系。也就是说,我们的精神并非起源于感官的体验和经验,并非是与生理隔离的单纯的认知活动,而是与身体每个部分、每个活动紧密相连、融为一体的灵性活动。肉体的本能、生命的冲动、生理的运行都深深参与并制约着我们的整体精神活动。每一个生理机制、每一种生理活动、每一个身体组分都值得从精神构成和运行的角度进行深入分析,因为精神的每一条根系正是深深扎根在那里。
明白了人类精神的基本结构,便可以考虑以此为核心向外拓展的问题。我们剖析人类精神结构是以个体精神为出发点的,当然这个个体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具体人。“他”是从众多具体的个人中抽象出来的“自我”,同时又在思维中赋予或还原了一切个人的特性,是一般的个人。精神天然需要连接,没有连接便没有精神。从这个抽象的“自我”出发,我们首先遇到的他人的精神。自我精神和他人的精神是平等和同构的,是同质性和异质性的高度统一,因而从自我精神拓展到他人精神是轻而易举的。只要是人类的一员,我们便可将他们视为具有同样精神结构的精神实体。人和人之间固然有物质、能量和社会性交往,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交往,精神交往和互动带动着物质交往、社会交往向深度挺进,从而推动着人类整体的形成,并日益向真正的而非拟人的主体方向演进。
今天由于技术的进步,分布于地球角落的人日益凝聚起来,存在于历史时空中的人也以某种精神的方式被激活,存在于未来时空中的人也以某种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权利和价值。虽然目前人类、国家、群体等仍然是拟人格主体,不具备个人的那种真实人格特征,但向着真实人格演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若考虑到生命也不过是由单细胞演化而来,考虑到我们每一个人也不过是由几十万亿个细胞的聚合体(况且里面还包含了数量庞大的微生物),考虑日新月异的生物技术、AI技术和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谁还敢断言具有真实人格的类主体绝对不会形成?
接下来就是精神向生物界的拓展。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微生物,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具备人类精神的某些特性,这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层次和水平可能有差别。纵然我们不愿叫它们精神、智能、思想或意识,我们也绝不能否认其间的相似性、相同性或相通性。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和它们本来就存在着人类意识所不了解或根本意识不到的深层次相融相通的机制,而这才可能是问题的关键。从精神的本性而言,人体是精神的家园,但人体不一定是精神的最好载体,也不是唯一载体。未来的技术发展,很有可能将精神从人的大脑中解放出来,与所有生命的精神性活动融通起来。
最后就是精神向无机界乃至整个宇宙星空拓展,最终指向总体的灵性的自然。自然不一定是一个人格性的存在。这不但是一个经典的哲学和神学命题,也是一个引起爱因斯坦和杨振宁这样的大科学家困惑和游移的问题。其实,从当代自然科学的角度看,自然的秩序性、规律性、信息性是毋庸置疑的,人格化是人基于自身的特性对自然的一种想象。自然灵性未必以人类精神人格这样的方式存在,人不一定是它的样本。人格性只是自然灵性的一种表现形态,我们人类无权将无限丰富、无限复杂的自然灵性削足适履地装进人类偏好的模子里。无论是人类主体的拟人格、生物潜人格还是无机界的非人格,都不影响精神的横向拓展。须知,整个自然是灵性相通的整体,人类精神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们的底层逻辑和根本机制是相通的。这一点的科学依据便是现代信息理论即信息场论。“万物一场”。现代物理学认为物质和能量都是场的表现形态,场是宇宙的始基和底色,而信息则是场的内禀属性。在现实世界中,信息是与物质、能量相并列的最基本物理量,在自然中具有普遍性和独立性。人和自然万物间除了物质连接、能量连接外,还有信息连接和价值连接。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这种信息连接是潜在的,未来在技术的支撑下,这种连接可能会充分显现出来。
三、精神的正向:未来精神发展的方向
人类精神的未来状况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多种可能性,谁也无法描绘详细的图景。可以肯定的是它绝不是现在状态的逻辑延伸和机械改进,不是现有精神体系量的边界性扩张和质的线性延展。未来的萌芽和端倪已经显现,未来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总体而言,精神的未来方向与主体的跃迁是密切相关的,也可以说主体的跃迁决定着精神的方向,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是精神的方位和处境的变化,其方向是自由和解放。人是物质性、精神性、社会性和自然灵性的统一体,精神以镶嵌和折叠的态势处于这浑融的结构之中。未来精神的地位和作用将更加凸显,人的物质性和社会性越来越服从和服务于人的精神性。在科技的强力推动下,人类走出物质匮乏时代后,人的精神将日益从物质束缚、社会束缚和人自身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更大的自由,并向自然灵性复归。以物质消费、物质资源争夺和配置为主导的社会构造将实现根本转型。精神价值原则而不是物质原则和权力原则将主导整个社会运行系统。精神原有的旧物质载体将日益被突破,载体的多元化是一个必然的趋势。目前AI和脑机接口仅仅是个端倪,而“虚拟社会”则预示着精神摆脱旧的社会架构的广阔前景。
可以设想,现代科技正在加速推动人类从受物能束缚的必然王国走向精神解放的自由王国。未来社会个体生存和发展所需要的物质和能量将不再成为人们争夺的匮乏资源,精神将从物质的“束缚”下解放出来,社会价值体系和价值运行机制将按精神法则重新架构。
二是精神结构的变化,其方向是结构的优化和功能的提升。首先是日常感知日益技术化、机器化和智能化,人的生物感官的限制将被突破,替代效应日益明显。世界的深层面目和隐蔽本质得以在主体面前呈现,由此带来的负面效应和伦理问题值得高度重视。其次是科学认知和社会生产系统日益AI化,人的理性能力、技术操控能力将被机器超越,认知革命带来的技术革命对整个社会价值体系带来颠覆性的影响。再次是审美感受的领地会逐渐缩小,大部分依赖技艺而兴起的艺术领域将被机器取代,同时审美艺术将向感受性的本质回归,真正的价值会提升,但其形态、结构和活动方式都不可与今天同日而语。比如,如果说艺术是感受的中介,语言是理性的中介,未来,中介变化是审美感受的一个重要方面,去中介化的精神感受的直接通达也是一种可能。人类精神结构融合化趋势越来越明显,人类的精神将跃升到一个新水平。最后,建立在新的日常感知、科学认知和审美感受基础上的信仰体系将在人类精神结构体系中占据核心地位。人作为灵性的存在,其存在价值超越了物质性、精神性和社会性,直接与自然灵性密切相关,指向终极信仰体系。灵性的维度超出了今天人类的理性认知和感官感知能力,审美和精神信仰却常常触碰这个边界。
三是精神形态的多元化与融合化并现。目前这种藏在人身里的精神状态会成为多元精神形态格局中的一种。这是一个开放、包容、生长、波动、不确定性的格局,多种可能性叠加并存。目前,我们刚刚处于这种结构转型的开端或前夜,背后那种科技和社会的推动力如滚滚洪流不可遏止,而且越来越强大,前景和趋势是清楚的,细节无法描绘。多元精神载体并存的状态是一个大的方向。经过分离、融合、衍生、演变,经过一波又一波的互动磨合,今天人类由个体相互联结形成的松散的信息体,极有可能形成一个统一的精神体。这个精神总体代表着人类这个物种(以及后AI时代所带来的人类主体的跃迁)的意志和愿望。目前人类这个拟人格价值主体极有可能向真实主体人格形态演进。未来个体精神和总体精神的关系,可能类似于万物灵性(个体灵性)与自然灵性的关系,是个体与类、整体与部分、一般与特殊、抽象与具体、结构与要素等多重关系的大汇流、大融合、大提升。
四是精神价值的终极涌现,这个终极价值就是“自由自然”。精神服务于肉体生存、服务于秩序建构、服务于权力运行、服务于技术制作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精神解放的道路走向自由自然,即自由的自然和自然的自由的高度统一。其实,回首过去,我们会发现,精神的脉络早已沉潜隐逸在历史的长河中,今天和未来与之一脉相承,是一种复出和涌现。
很明显,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的演化早已跃出了纯粹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轨道。AI、基因编辑工程、各类信息技术、材料技术的加速发展,将预示着目前这种以个体肉身为载体的、存在巨大局限的生命形态必将成为历史陈迹。未来精神将从具体的物质外壳中彻底解放出来,以任何一种形态存在于自然之中,自由流动、自由变幻。精神的本质即信息,信息是宇宙原始场的内禀属性,信息无处不在。只要技术条件允许,精神可以回归到量子信息、黑洞信息、宇宙信息等任何一种形态。如果脱开了碳基生命的固有预设和想象,普遍精神即便存在于岩浆、核聚变、黑洞、暗物质这样的载体中,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五是个体精神和人类精神总体关系的改变。个体精神的独立性、完整性、闭合性、个性受到冲击,科技发展将带来个体精神的碎片化、同质化、技术化、虚拟化。人类精神在AI和网络技术的推动下,由虚拟人格形象向真实人格形象演进,一切个体精神人格日益被融合、编织到一个总体的结构中,互动、融合、异变,越来越像人脑的神经活动,连接和关系成了最重要的变量。当奇点来临,人类精神总体要面对最重要的问题是与总体自然的连接。最重要的问题,是它与自然的关系,自然灵性是精神发展的根本方向。
今天的个体的生命意义和价值毫无疑问是想方设法汇入其中,一切故事、叙事和文化创造的价值均在于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每一种有价值的精神创造都将在那里确立价值定位。我们不确定人类社会和自然是否有其他的信息储存和整理机制;我们也不能确证,当个体肉体生命消亡之后,在那个未来的人类精神总体中,是否会以某种方式复活人的自我意识。但是AI、元宇宙、数字分身、脑机接口等技术已经开启了一种可能的方向,后面的事情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不可预见性和各种可能性。一个尖锐的问题是精神的异化,即个体精神的独立性、创造性、自由性和个性日益受到削弱和瓦解。这也是今天我们这种生物意义上的人最担忧和顾虑的地方,也是值得每一个有人性良知和人类情怀的思想家深入思考并展开理论创造的关节点。
不过,我以为未来新的精神体系仍然应该既有精神总体性,也保留着个体主体性。个体精神个性和自由性仍以某种方式存在于强大的精神总体之中。从历史演进脉络和世界总体格局看,既然自然并没有因自己的强大而覆盖万物的个性,没有让花园中的百花成为一种颜色,那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那个科学家所设想的奇点未必就是人类精神的宿命。
2026年6月2日定稿于京城西三旗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