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于考据,博搜慎取

——李圣华《明人别集稿钞本丛刊》侧记

2023-04-2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前不久,收到责编寄来李圣华老师主编《明人别集稿钞本丛刊》(以下简称《丛刊》)首册,悬于心中六年的一块石头落地,甚为欣喜。读完2万字的前言和“凡例”,翻阅着整册近40万字的提要,“敬佩”二字着实已无法描摹我的心情。2015年11月,李老师的“明人别集稿钞本搜集、整理与研究”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课题。基于多年合作建立的信任,我们在次年顺理成章地签订了《丛刊》出版合同。
  汇编古籍,以类相从,门槛并不高,由此也让很多人误会为简单“搬运”。实际出版物的情况,确实也鱼龙混杂。一般来说,按照既有的目录,按图索骥,将一个专题的资料汇辑,是编纂古籍丛书的初始境界。如果能够广搜博采,对已有目录进行甄别增删,那已经晋级到较高水平。但认真负责的学者上手编纂,情况又有不同。他们往往是经过十数年的前期研究,对研究范畴的文献著录和存藏了如指掌,并已经目验手翻,乃至撰写了很多严谨扎实的提要。在这种基础上进行的编纂工作,是高水平的比对遴选,是真正的拔其精萃、汰其芜蔓,即如《丛刊》和近年徐雁平、张剑二位主编的《清代家集丛刊》正、续编等,非普通丛书可比拟。这样的丛书编纂,是把自己数年心血和盘托出,不但给该学术领域的同行尤其是年轻人提供了研读指南,还将众多的新选题、新资料一并提供,继之产生的新学术增长点,正可谓切实让古籍活化,让学术成为天下公器。小文就《丛刊》之长略言数端。
  首先,广泛搜罗,慎重收录。据李老师统计,明人别集存世者作者两千余家、集约三千部,各类版本超万种。其间稿钞本当不下一千六百种。近年来,随着《续修四库全书》等四库系列、《原国立北平图书馆藏甲库善本丛书》《明别集丛刊》等丛书的出版,明代别集影印出版的数量蔚为大观。在这样的背景下,首要的原则是尽量避免重复出版。记得我跟李老师交流这一点时,他的态度比我还坚决,认为这是起码要求,若遇个别情况,则肯定会写明必须收录的理由。实际的工作,也是这样落实的。六年里,随着同类丛书出版数量的增加,我和责编数次催促李老师抓紧进度。李老师总是谦和地应着,但却绝不让质量向时间妥协。广罗异本,是校雠考证的前提。但《丛刊》并非捡到篮子都是菜,而是设定了严格的编纂标准。其一是重点收录未经影印出版者,即借此机会尽可能多刊布未刊之本,不仅利于学界使用,也利于购藏机构的新印古籍资源建设。其二是重点收录珍稀或有较高价值者,即《丛刊》首要目的是文学稀见史料的披露,其他如书法艺术价值则在其次。避免重复是建立在数以千计的目录调查之上,而考校甄别则需要目验原书。所以,我们看到的《丛刊》,是在数倍于此的材料中,逐书翻阅,虽然有精有粗,但必须过目梗概。而梳理源流、判断优劣,还要结合更广泛的相关资料。是故,这部影印丛书历经六年,方见第一辑的出版。
  其次,《丛刊》的编纂是考据先行、实事求是。李老师在《凡例》的第四条说道:“本编第一辑收录有三特例。一是石印本采入两种,即杨基《眉庵诗集》不分卷,黄道周《黄石斋手写诗卷》一卷,今未访得手稿,且不知尚存天壤否,姑取石印本充之,意在尝鼎一脔。二是收录清人秦恩复选《石研斋七律钞选》。是集录唐、宋、元、明七律诗,凡三十七家,共八册。今裁取后二册明人十一家,编入《丛刊》。三是收录制义之集,一为瞿式耜手稿《明瞿忠宣公文稿》不分卷,一为清人俞长城辑《可仪堂一百廿名家制义》清钞残帙。《名家制义》存明人五十一家、清初十家。清初诸家大都由明入清,或明季已以制义着于时,故不复裁割。此三者属变例,而后诸辑则基本不取之。”寥寥数语,交代了第一辑一百册中的特殊情况,并陈述原因,让使用者看起来明白,用起来放心。李老师认为,考据是最终选择所用底本的基础,必须做在前面。他把明别集稿钞本细分为九种类型。第一种是未刊稿本,第二是仅有钞本,二者文献整理研究价值自不待言。第八种是写本依据印本、印本并存,第九种是写本节录或选编自印本,价值固然较小,但却不轻言摒弃,而是根据具体情况,看是否有批点,校勘如何,综合考量后确定是否收录。例如,归有光这样的文章大家,他集子的整理本都不止一种。还有没有值得收录的稿钞本,价值几何?是要确认的。因而,李老师不厌其烦,逐一考察震川先生刻本六种、钞本三种,经比勘鉴别,发现归庄刻本不但有漏收篇什,字句也偶有异同,进而认为,“整理有光之集,其明钞一种、清初钞本二种,用为参校本,皆不可或缺。”此次先行将国家图书馆藏《归震川先生未刻集》不分卷、上海图书馆藏《归震川先生未刻稿》二十五卷于第一辑收录。又如周玺《周给事垂光集》二卷,考察过程也颇复杂。《垂光集》初刻于万历,但不传于世。后有康熙三十六年刻《五名臣遗集》本,为现存最早刻本。经过比对篇目次序,认为所收清末钞本与康熙本、《乾坤正气集》本、《四库全书》本、嘉庆刻本、光绪本等编排不同,所据底本,疑为万历刻本。此种情况,翻阅目录,俯拾皆是。
  第三,提要为一人独自撰写,体例严谨统一,是《丛刊》的使用指南,又指引了文献的进一步研究思路。提要的撰写,主要功能就是介绍文献的内容和作者,发掘其价值所在。但是,如今编纂丛书,提要大多是集体作品,质量参差不齐,能够做到客观描述文献基本信息和内容的,已算合格之作。真能做到考校诸本、述其源流,进而拾遗补缺、辨章学术,发摅一得的,则是寥若晨星。李老师的这册提要恰恰做到了。一是40万字提要均由他一人所写,不假手他人,保证了体例的统一性。他白天忙于公务,往往到深夜才能进入比勘考证的状态。每读一篇提要,都可想见他虽已疲倦却又铆足精神、孜孜矻矻夜以继日不肯停息的书写情景。二是提要从“写本识断”“作者生平、版本源流”和“提要钩玄、校雠考订”三个层面展开,达到两个目的:第一是辨析各书钞写时间,订正讹误,匡补旧说;第二是辨章学术,发挥所得。这些都为读者使用《丛刊》提供了很大便利。李老师认为写本鉴定是一门实学,但是长期以来存在认识不清、识断不明、著录讹误等问题。他把问题总结为十八条,全面而具体,正是建立在百余篇提要撰写基础之上。提要不但订正了既往相关目录的一些错讹,往往还能够拾遗补缺,更为进一步整理、研究这些明别集提供了思路。例如所录清康熙钞本魏浣初《四留堂杂著》,《中国古籍总目》著录为“清钞本”,通过对集中“玄”字缺笔、“丘”字不讳的辨析,断为康熙间所钞。他又将此本与国图藏明黑格钞本《踽庵集》详勘,举出二者异同:“篇目较此本为富,且编次较为有法。二本相同之篇,文字间有小异。此本篇末多附评语,明钞《踽庵集》所未有也。明钞眉端偶附朱笔评语,此本所无也。”对收录者不尽溢美,对摒弃者不轻率贬低,客观地为研究者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思路和空间。此外,鉴于康熙《常熟县志》称魏浣初“喜为诗,得元白意”,集内却仅附诗一首,他即勾稽崇祯《江阴县志》、顺治《临邑县志》、康熙《茂名县志》、康熙《南康县志》、康熙《兴宁县志》、光绪《惠州县志》、民国《芜湖县志》、周赟《九华山志》、徐崧《百城烟水》、陆心源《穰梨馆过眼录》诸书,辑出24首之多。最后,又指出王士禛辑《倚声初集》选录魏浣初《望江南》词二阕。这篇提要近六千字,从作者生平事迹、著述考察、文集比勘、诗文特点、诗词辑佚及评骘全面总结了魏浣初的文学成就。
  近日,《文学遗产》明清诗文论坛开幕式上,左东岭教授从做学问、写论文的态度,讲道要“有情怀,有思想,有创新,有高度”,深得学界认同。我想,李圣华老师编纂这部《丛刊》的初心,应当也是向着这个方向的努力。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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