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汉朗咏集》是深受“汉文化”与“和文化”浸润的文学选集,其中蕴含的日本文学中特有的物哀、幽玄等审美观念,共同构成了日本民族的主流审美观,它们贯穿于日本文学的各个方面,衍生为日本文学和文学思潮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美学资源,是世界文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物哀”美意识
日本江户时代学者本居宣长指出:“世上万事万物,形形色色,不论是目之所及,抑或耳之所闻,抑或身之所触,都收纳于心,加以体味,加以理解,这就是知物哀。”也就是说,不管是“目之所及”,还是“耳之所听”,都是感官的直观摄取,“物之哀”是感知“物之心”的内心感受,人的眼睛和耳朵则是直观摄取的景物经过“物之心”的体味和理解,这样物哀之美便产生了。因此,人们“对所见所闻,感慨之,悲叹之,就是心有所动。而心有所动,就是‘知物哀’”。本居宣长举例说,“看见异常美丽的樱花开放,觉得美丽可爱,这就是知‘物之心’;见樱花之美,从而心生感动,就是‘知物哀’”。从辞源学的角度来看,在日本古代,“哀”(あわれ)常用作感叹词,用以表达高兴、激动、气恼、哀愁等多种复杂的情绪与情感。在日本文学史上,“物哀”之美渗透于各类文学作品,从《源氏物语》《枕草子》到川端康成作品中表达的纤细、敏感、脆弱的情感,都是对“物哀”之美的传承。
日本人既认为自然是生命的最根本的形式,又认为自然是“美意识”的根源。这种亲近自然、感受自然的审美方式,奠定了传统日本文学的根基。唐月梅教授指出,“一般来说,自然美包括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人的感情乃至人体的美,及宇宙万物。但日本人尤以‘雪、月、花’作为其自然美乃至整个美意识的核心”。《和汉朗咏集》和《千载佳句》都收录了白居易的“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这一联诗,“雪月花”确实最能表达四季时令变化之美。因此,日本人对以“雪月花”为代表的自然美倍感亲切,“日本文学描绘自然,以‘雪月花’为最多、最美、最热烈”。“雪月花”不仅是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也成为美意识的传统。
日本人爱咏雪,并且将咏雪与吟咏人的生活、感情结合在一起。《和汉朗咏集》卷上的“春至山里仍有雪,如无莺鸣怎知春”“欲让夫君赏此梅,雪中不辨孰为花”“雪降树树绽白花,欲折难辨孰为梅”等和歌中,歌人们从视觉、触觉等感官出发,既吟咏了对雪的喜爱,表达出了对冬去春来、枯木逢春的期盼,也抒发了对于人之年岁将暮、时光易逝的感叹。《和汉朗咏集》也有许多咏月的和歌,如在卷上有“计算水波映月日,恰值中秋十五夜”“仰望浩空明月悬,如在故乡三笠山”“月色清明闻捣衣,知有夜深未眠人”等;卷下有“尘世如此居不易,澄空明月堪可羡”等。这些和歌并非单纯地表现月之美,也体现了歌人之心与空中明月交相呼应,这是将自我投入自然又将自然吸收到自我之中的表现,最终达到两者浑然相融的境界。日本人爱樱花,从平安时代中后期开始,日本和歌、连歌、俳句中吟咏樱花的作品就越来越多。这是因为日本人的“美意识”中有一种“瞬间美”的理念,即喜欢“短暂”的事物,惋惜人间世事和人生际遇的无常,并将之视为“物哀”之美的一种表现。《和汉朗咏集》卷上的“几年恰逢春闰月,更盼樱花期亦长”“倘使世上无樱花,何来春日闲适情”和卷下的“樱花散去虽可再,千年之事凭我君”“满目山樱娇丽色,此世更无败花风”等和歌,抒发了歌人对樱花的喜爱、赏花时内心的纤细感受、对气候冷暖的敏锐感知等。
从《和汉朗咏集》中选录的描写“雪月花”的和歌中可以看出,日本人的自然观与“物哀”之美意识相伴而行,自然的无常与歌人对无常的体会造就了物哀之美。他们之所以更爱歌咏冬天的雪、秋天的月、春天的樱,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冬雪消融、月光朦胧、樱花飘落时不免让人产生对世事无常的哀愁感。这种对世事无常的哀愁和对瞬间美感的感受,正是日本“物哀”之美的核心。
“幽玄”美意识
“幽玄”也是日本文学中的核心审美观念之一。每个民族都会以自己的艺术形式表现对美的追求,营造美的意境。如上所述,日本民族对自然美的感知源自传统的文化心理,正是这种心理造就了日本文学家在作品中追求“幽玄”的美学理想。关于“幽玄”,大西克礼先生认为,“和歌和俳句中所包含的独特的东方审美意识相联系,也就是在某种意义上与‘艺术感的契机’和‘自然感的契机’之间的相互渗透和融合这件事情相联系”。日本人认为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是“幽玄”亦即是“有心”,要将内心意识扩散、融入自然中,使万物“有心”,使作品呈现出一种缥缈之趣。
在日本古代文学中,“物我交融”不仅是作家的创作手法,也是他们获得美的感受的重要源泉。诗人们通过自然界的景物,如春花、秋风、明月、风雪等来寄托自己的情思,运用细致的体察与细微的联想产生“物我交融”的移情作用。在《和汉朗咏集》的和歌中,这种“物我交融”的情感就时常得到展现,如“叶落知会已初秋,念此忽然心悲凉”等,描写了叶落方觉秋天悄然而至,歌人心中不免产生悲凉的心境。
《和汉朗咏集》中体现的“物哀”与“幽玄”的审美旨趣是日本民族独有的,但由于其鲜明的民族特性被赋予了世界性。民族的审美旨趣与民族的历史文化、民族性格等因素息息相关,“物哀”“幽玄”等审美范畴因为植根于日本的历史文化和民族性格之中,使得日本人的审美观在世界范围内独树一帜,也使世界文学呈现出多样性。美国著名学者丹穆若什在《什么是世界文学?》中概括了世界文学的三重定义:“世界文学是民族文学间的椭圆形折射;世界文学是从翻译中获益的文学;世界文学不是指一套经典文本,而是指一种阅读模式——一种以超然的态度进入与我们自身时空不同的世界的形式。”《和汉朗咏集》既借鉴、吸收了汉文化中的有益成分,是东亚汉文化圈的组成部分,又蕴含了日本民族特有的审美趣味,是日本民族审美观念的具体承载物。同时,它采取了“和汉并置”的编排方式,力图达到与当时处于世界文学顶端的汉文学比肩的目的。《和汉朗咏集》将文学编选的观念寓于文学选集中,寻求与世界文学的主动、平等的文化层面的对话。因此,将《和汉朗咏集》纳入“世界文学重构”的视野中进行阐释,既能够增强对“世界文学重构”理论的认识,又有助于对《和汉朗咏集》的深入研究。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