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正在迅捷承担过去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大量任务,生产生活、教育科研等领域亦日益被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所渗透。在追求“即时应用”与“效率优先”的时代,人文学科似乎因“低产出”甚至“无用”而受到质疑。因此,世界多地高校出现人文学科招生缩减与专业调整的现象,人文学科仿佛陷入了困境。这不禁引发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万物皆可被算法建模、被数据计算,人文学科还能为未来提供怎样的知识与价值?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技术是否强大,而在于技术能否脱离人类社会的价值与伦理而独立运行。技术发展既离不开工程能力与算法的不断优化,也离不开关于价值、伦理与意义的持续讨论,尤其是在人性、判断与责任等无法被完全量化的领域,人文学科的知识积累与思想资源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些西方学者认为,人文学科最早是从神学分化出来的,它的出现标志着知识体系从信仰中心向理性中心的转变。人文学科探索人类对自身的理解、表达与文化传承,这成为人文学科区别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独特学术底色,也意味着人文学科在人工智能时代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延伸至人工智能领域。
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具有独特的内在特质。人工智能算法追求数据的可采集与可量化,其推动的“即效性知识逻辑”,在短期内可能挤压以反思与历史积淀为特征的人文学科空间。但是,技术需要理论支撑,社会需要伦理约束。人工智能时代的长远发展,必须关注用户的历史差异、文化差异和个体差异,探索隐藏在海量数据背后的人性价值。因此,人工智能时代更需人文学科的介入——在人与技术之间确立伦理价值尺度,在技术领域通用算法逻辑之下维护不同文明差异与文化根基。
人工智能的优势在于“为回答既定问题而识别、检索与整合已有信息”,但人类的理念世界与精神体验远远超越可量化范畴和算法的认知边界。人文学科能够深入人类的精神和情感层面,研究那些无法被算法采集和建模的人类信念与理性价值。比如,人工智能可以采集和储存人类全部语言词汇,能够模仿人类与真人实现即时对话,却无法理解人类语言的复杂语境,更无法洞察词汇背后的精妙情感。
人文学科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价值愈加凸显。一方面,人文学科能够深化文明传播的伦理内涵,拓展其文化维度。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知识生产上具有高效与规模优势,但面对多元价值观、意识形态博弈和知识真伪辨析等复杂问题时,则存在明显局限。人文学科所蕴含的核心能力——理解信念、共情他者、反思自我、真伪判断,恰恰弥补了人工智能所缺乏的“人性算法”。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进程中,人文学科将继续为全球对话和全球治理提供价值规范与文化支撑。全球语料库的建设,使各类跨文明比较研究更具系统性;数字档案的普及,促进珍稀文献的保存与传播;跨学科合作的深化,则使人文学科的基础理论延伸至人工智能伦理与数字治理等新兴领域,从而参与技术规范和伦理准则的建构。以中华文化国际传播为例,中华文化能否在全球语料体系中被人工智能充分学习与高频索引,使中国案例与中国智慧进入人工智能的知识结构之中,让技术系统具备中国叙事的视角和素材,既是人工智能时代提出的严峻挑战,也为人文学科的发展打开了新的空间。
另一方面,人文学科在当代社会复杂议题应对中发挥着独特作用。当前,技术正在重塑社会结构、权力关系与人的自我认知。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下,这种社会结构转型与全球秩序深度调整相互交织,使社会运行逻辑与价值体系发生位移,各类社会议题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越是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中,人类越需要洞察复杂性、在历史纵深与未来视野中把握当下的能力。人文学科所提供的思想资源与判断框架,不仅构筑起科技创新与社会转型所需的精神基础,还能培养出具备跨文化理解力、伦理思辨力与公共责任意识的人才,为未来社会储备不可替代的精神资本。从更深层次看,人文学科是在文明发展中审视技术,在价值冲突中提供判断尺度,以伦理、历史、文化与审美为基底,保存并解释那些常被视为“无用”的知识。而正是这些知识,在关键时刻往往决定社会复杂问题能否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解决。人工智能时代,行之愈远,人文学科的内在价值就愈不可替代。因为它守护公共理性,稳定价值秩序,并在技术变革浪潮中维护人类的尊严与本真。
(作者系河北省社会科学院社科信息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