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经济的兴起，使市场竞争越来越围绕信息、流量和入口展开。过去二十余年，平台经济依托搜索引擎、电子商务、社交媒体和内容推荐系统，将海量供给与有限需求连接起来，显著降低了搜寻成本，也把“注意力”推向市场竞争中心。谁能占据用户入口、优化推荐排序、延长用户停留时长，谁就更容易获得流量、广告和交易转化等方面的优势。注意力因而成为数字市场中的稀缺资源，平台也由此成为连接供需、分配流量、塑造选择的重要中介。

　　当前，我国人工智能发展进入从技术突破走向规模化应用的新阶段。2025年，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加快形成人机协同、跨界融合、共创分享的智能经济和智能社会新形态，并明确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过70%。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5月，《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围绕智能体规范应用、创新发展和安全治理作出部署。由此可见，智能体已不只是技术工具，而正在成为经济新形态的重要入口和关键载体。

　　在这一背景下，数字市场正在出现从注意力经济向意图经济的转向。所谓意图经济，是指以用户目标、约束条件和授权关系为核心，由智能体将人的模糊需求转化为可计算、可比较、可执行的任务，并围绕任务完成组织供给、交易和履约的新型经济形态。注意力经济关注“用户看见了什么”，意图经济更关注“用户真正想完成什么”。前者以曝光、点击和停留为关键指标，后者以目标识别、约束解析、方案执行和履约结果为核心尺度。

　　从流量入口转向需求表达

　　注意力经济形成于信息过剩与认知稀缺的矛盾之中。在传统市场中，消费者面临的主要约束是信息不足。在平台经济中，消费者面对的主要问题则转化为信息过载、选择过多和判断成本过高。平台通过推荐、排序和广告机制重新组织信息，提高供需匹配效率。但这一机制也存在明显局限：消费者虽然拥有更多选择，却承担更高筛选负担。企业则可能过度追逐曝光和点击，将资源投入营销包装、情绪刺激和流量运营，而不是持续改善产品质量和服务履约，中小企业也容易因流量成本上升而被排挤到市场边缘。

　　智能体的出现，使市场不再只围绕“谁能被看见”展开，而开始围绕“谁能被准确理解”展开。当消费者把旅行安排、商品采购、金融配置、健康管理等任务交给智能体时，其需求不再表现为零散点击和短暂停留，而是表现为更清晰的目标、预算、偏好、时间和风险约束。市场竞争由此从争夺流量入口，转向争夺需求表达与意图解析能力。

　　这意味着，未来企业不仅要适应人的感知方式，也要适应智能体的识别方式。过去，页面设计、促销话术和广告投放可以显著影响消费者选择。未来，商品参数是否标准、服务条款是否清晰、质量认证是否可信、售后责任是否可追踪，将直接影响智能体的选择结果。市场竞争的基础将从“吸引注意”进一步转向“可被理解、可被比较、可被信任”。

　　从平台匹配转向可信履约

　　平台经济主要解决匹配问题，即让供给者和需求者更快相遇。无论是电商推荐、出行派单，还是内容分发和广告投放，其核心都是提高连接效率。意图经济则进一步走向履约问题。智能体不仅可以帮助用户找到可能合适的方案，还能够参与比较、议价、支付、跟踪和反馈，把需求表达延伸为连续行动。

　　这一变化将重塑企业竞争优势。在注意力经济中，企业优势主要体现为流量获取、品牌曝光和平台运营能力。在意图经济中，企业优势将更多体现为可信履约能力。智能体会长期记录企业的交付质量、价格稳定性、售后表现和违约历史，并将这些信息纳入下一次选择。由此，企业竞争不再只是争取一次点击和一次购买，而是争取长期进入智能体的可信选择集合。

　　这种变化也可能给中小企业带来新的发展空间。在流量竞争中，中小企业往往难以承受高昂的广告和平台运营成本。而在意图经济中，只要产品标准清晰、履约记录可靠、服务特色明确，就可能被智能体更精准地发现和推荐。若市场接口足够开放、数据规则足够透明，智能体有可能削弱单纯依靠流量垄断形成的壁垒，推动竞争回到质量、效率和可信服务本身。

　　从平台排序转向代理入口

　　从注意力经济到意图经济，并不意味着中介权力自然消失，而是意味着中介权力的形态发生转移。过去，平台通过首页入口、搜索排序、推荐算法和广告系统影响用户选择。未来，智能体入口、模型接口、默认代理、支付协议、身份认证和数据授权机制，可能成为新的市场基础设施。谁控制了智能体与市场连接的底层通道，谁就可能影响意图如何表达、如何解析以及如何执行。

　　因此，意图经济既可能增强消费者能力，也可能形成新的代理锁定。一方面，智能体可以帮助用户跨平台搜索和比较，减少信息不对称，提高议价能力。另一方面，如果少数主体控制高质量智能体、关键数据接口和默认服务入口，用户的选择空间则可能被模型偏好、商业合作和接口限制塑造。表面上，用户获得了“个人代理”；实质上，代理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平台入口。

　　这要求市场监管从传统平台治理进一步扩展到智能体治理。过去主要关注流量垄断、算法推荐和数据滥用，未来还要关注代理入口垄断、接口封闭、默认选项操纵和跨平台互操作性不足等问题。尤其是在消费金融、在线医疗、智能采购、自动议价等场景中，智能体一旦被赋予执行权，其行为后果将直接影响用户权益和市场秩序。

　　以制度建设护航意图经济

　　意图经济的健康发展，需要相应的市场制度支撑。首先，应推动交易信息标准化和可机读化，使商品质量、价格规则、服务条款、售后责任和信用记录能够被智能体准确识别和比较。其次，应建立智能体身份与权限体系，明确智能体的授权边界、行为记录和责任链条，防止越权执行和责任悬空。最后，应强化接口开放和互操作性规则，防止少数平台通过封闭协议和默认代理形成新的市场壁垒。

　　此外，还应重视价值对齐问题。智能体执行的是机器可识别目标，但人的真实意图往往包含质量、安全、公平、隐私和长期利益等复杂约束。如果用户要求“最低价格”，智能体不能忽视质量风险。而如果企业要求“最大化转化”，智能体也不能突破消费者权益和公平竞争边界。因此，意图经济不仅需要更强的算法能力，也需要更清晰的责任规则、更透明的过程审计和更稳健的风险评估。

　　从注意力经济到意图经济，是数字市场从“信息可见”走向“意图可达”的重要跃迁。注意力经济改变了商品和信息被发现的方式，意图经济则将进一步改变需求被理解、交易被执行和价值被实现的方式。面向智能经济新形态，应在开放互通、可信履约和价值对齐基础上推进智能体应用，使数字市场竞争从流量争夺回归价值创造，为高质量发展和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注入新的动力。

　　（作者系复旦大学金融科技研究院教授；天津大学管理与经济学部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