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文化作为中国传统地域文化的独特现象,自宋代兴起后逐渐渗透到社会文化的诸多领域,方志八景图便是这一文化现象与方志编纂结合的产物。方志作为记载地域历史、地理、风俗、物产的文献载体,历来以文字记述为主,而八景图的融入则打破了文字叙事的单一性,以视觉图像的形式对地域景观进行具象呈现,成为方志文献的重要补充。方志八景图作为地方志书的视觉延伸与地域文化的图像载体,兼具文献纪实性与艺术创造性。从艺术学视角审视,其在技法运用上形成了兼具写实与写意的独特范式,在叙事逻辑中构建了地域空间与人文记忆的双重维度,在美学呈现上彰显了小景中和与家园情怀的精神内核。
技法范式:写实与写意的辩证统一。方志八景图的核心功能是“纪实”,即准确呈现地域景观的形貌特征,为方志文字记述提供视觉佐证。这一功能诉求决定了其在技法运用上必然以写实为基础,同时又融入传统山水画的写意精神,形成写实与写意辩证统一的技法范式。
在写实技法的运用上,方志八景图注重对景观细节的精准刻画。在取景构图上,画师多采用“定点观察”与“移步换景”相结合的方式,将分散的景观整合于同一画面,或按方位排列,或依轴线布局,构建出整体性的地域空间图景。如《元氏县志》中的全景图便以泜水(现称槐河)为轴线,将“槐水留春”“韩台夕照”“龙山耸翠”“试剑巨石”等景观串联起来,文字标注的方位与图像呈现的布局相互印证。地方志多以文字标注八景的地理方位,如《姑苏志》载“虎丘山在府城西北七里”“阳山,一名秦余杭山,一名万安,在城西北三十里”形成清晰的地域空间坐标。这种写实性的构图方式,使得八景图具有了文献纪实的价值,成为后人了解古代地域景观的重要图像资料。在笔墨运用上,方志八景图注重对质感的表现。对于山石、建筑等硬质景观,画师多采用“斧劈皴”“披麻皴”等技法,以刚劲有力的笔墨刻画其硬朗质感;对于水、云等柔性景观,则采用“淡墨渲染”“留白”等技法,以柔和的笔墨表现其灵动之态。如清代梁诗正《西湖志纂》中的西湖名胜图,对西湖湖水的刻画采用淡墨层层渲染的技法,辅以留白表现湖水的清澈与波光粼粼的质感,精准再现了西湖“湖光开潋滟”“盈盈水态清”的景观特征。
方志八景图并未局限于写实,而是融入了传统山水画的写意精神,赋予景观以人文意蕴。画师梓人往往提炼一方地域中最具辨识度的景观符号进行主观排布,或借远山近水的虚实层次营造意境,或用亭台楼阁的点缀锚定人文情志,弱化实景的束缚。从笔墨语言看,多取明四家文人画的简淡笔法,以水墨晕染表现烟岚、月色、雪霁等时令景致,不着色彩而意蕴悠长,不执着于物象的形态比例,更重 “自然之魂、文人之思、灵动之势” 的气韵传达。如明代崇祯版的《历城县志》八景之一“趵突腾空”,图中文字强调“泉源平地觱涌三窟,突起雪涛数尺,声如殷雷”。绘图者采用俯视视角,以三股挺拔有力的水柱完成中心构图,将水花飞溅的细节与岸边亭台楼宇形成对比,又以灵动精细的笔墨勾勒出云海的磅礴气势,凸显了趵突泉景观跳跃奔突的奇绝特色,外溢出“澄怀味象”的人文观照。
叙事逻辑:地域空间与人文记忆双重构建。传统方志八景图并非传统山水的写意小品与舆地图经的刻板复刻,而是一套以地域空间为载体、以乡土文脉为内核的独有叙事体系。它脱胎于方志存史、资治、教化的文献属性,又借由笔墨丹青的艺术语言,将一方水土的地理形胜、四时风物与人文记忆熔铸为视觉文本,既遵循 “八景” 遴选的空间秩序,又暗含时间流转的动态脉络,更承载着乡土认同的精神建构,形成了区别于文人山水画的独特叙事逻辑。地域空间是人文记忆的载体,人文记忆赋予地域空间以精神内涵,二者共同构建起方志八景图的完整叙事体系,实现了对地域文化的全方位呈现。
在地域空间叙事的表述上,方志八景图用“空间整合”和“序列编排”的方式构建出完整的地域空间体系。从空间整合上看,画师常常冲破实际地理空间的束缚,把分散在各地域的八个景观融合到同一个画面空间里。乾隆年间,梧州府志把辖区各县作为中心,将各县八景按“山—水—城”地理格局编排,画面层次清楚,空间有条理,既强调了地理方位的平衡性,也突出了主要景观的标志性。河北多地的方志八景图常常把境内名山,如燕山、恒山支脉等作为视觉中心,配以周边的泉瀑、祠庙、渡口等景观,形成主景统领、辅景呼应的空间结构。观者从画面中可以了解一方水土的地理格局,从而形成对地域空间的认识和记忆。方志八景图大多用分幅连缀的方式,把八个景观分为八个独立的画面,每个画面都标注出景观名称,然后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序列。这样的序列叙事方式既可以方便读者了解每一个景观的特点,又形成对整个地域空间的总体认识。清同治年间的《浔州府志》八景图“西山晚照”“东增回澜”“南津古渡”“北岸渔樵”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排列八景,使读者可以清楚地看到浔州地域景观的空间分布格局。
在人文记忆叙事上,方志八景图用景观符号化和情境植入的方式把地域历史、民俗文化和人文典故融入画面,构建起地域的人文记忆体系。一系列景观符号成为凝聚地域情感的精神纽带,如清代《长洲县志》中“沧浪亭图”图尾处标有“吴郡穆大展”字样,在描写沧浪亭时融入了钟楼、南禅寺、藏书楼等元素,这些元素既是景观的组成部分,也是苏州一地文人寄情山水、避世修身的符号象征。画师通过刻画人物活动、民俗场景等方法把地域中梁桥、山寺、村舍、柳堤等元素融入画面当中,使八景图成为地域人文生活的“活态记录”,清代《清苑县志》“鸡水环清”图不仅有对市井建筑的细致罗列,还有对耕田劳作的农夫、沿街叫卖的商贩的生动描绘。画师用淡墨晕染出宁静祥和的生活气息,抒发了对家乡烟火气的赞美,将地域日常生活场景融入景观刻画,使八景图从单纯的景观再现中脱离出来,成为地域人文生活的一种活态记录,加强了观者对于地域文化的认同感。
美学呈现:中和之美与通感的审美联动。方志八景图的美学呈现以中国传统的美学范畴为基础,以中和之美为主要美学特点,重视刚柔相济、虚实相生的辩证统一。构图讲究“虚实相生”,用实景和虚景的对比与融合来形成深远的空间意境。例如,《容城县志》里记载的“白沟晓渡图”,把“商贾早行,漕河繁忙”的景象表现出来,以湖边的山石、树木、村落为实景,以湖面上的云雾、水汽为虚景,虚实相衬形成了雾锁湖面,虚实难辨的朦胧意境。方志八景图在笔墨上讲究“刚柔并济”,把刚劲有力的存皴皱笔法同柔和灵动的工笔细描结合起来,使画面达到和谐统一的效果。如清代《长沙府岳麓志》中对岳麓山景观的描绘,用逆锋和干擦的运笔方式突出山石的硬朗,用疏朗灵动的线条勾画草木的灵动,使整个画面浑健与秀逸相融。八景图的审美特点就是形成了一个视听相通、多觉联动的感知场域,这与格式塔心理学“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认识规律不谋而合:“东塔云烟”“林皋月下”呈现视觉朦胧感,“灵泉鼓韵”“通镇晓钟”为听觉的空灵感,“槐水流香”“古井甘泉”为嗅觉和味觉的体验,“膑冢秋风”“韩庙西风”则为触觉的真实感,以上共同构成超越单一感官的审美综合体。从美学理论来说,多感官联动打破了“视觉中心主义”的认知局限,符合传统文化里“天人合一”的审美追求。
传统方志八景图是地域文化的视觉凝练。它以写意技法勾勒山川形胜,用时空互文的叙事编织乡土记忆,更将文人审美与家国情怀熔于尺幅。其技法之妙、叙事之深、美学之韵,既承载着方志“存史教化”的功能,又彰显着“天人合一” 的古老智慧。而今这份镌刻在笔墨间的乡土图谱仍是探寻地域文脉、赓续文化根脉的重要文本。
(作者系石家庄学院文史学院副教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