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探赜“工程”语义

2026-08-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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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程”是汉语中的一个常用词汇,但在实际语境中,社会各界对“何谓工程”这一元理论问题,往往存在一定的认知差异。特别是近年来,“工程”的语义随着其功能、结构、样态、范畴的迭代而不断丰富变迁。一方面,已远超传统意义上“造物”“施工”等技术维度,拓展为富含科学、技术、文化、经济、政治、治理等多重意涵的综合性命题。另一方面,不再单纯局限于物质类生产创造活动,已经泛化至非生产类型的社会活动层面,如“扶贫工程”“兴文化工程”等。进一步考察与分析“工程”语义的历史演进与嬗变趋势,有助于把握工程的本质内核,为新时代工程的创新实践、价值塑造和治理革新筑牢理论根基、指明实践方向。
  从词源考释看,“工程”一词的出现明显滞后于先人的造物实践。并且,古代“工程”与现代“工程”的语义存在天壤之别。“工”“程”二字最初分而解之。“工”主要包括三层含义。一是工具、器械。最早见于仿照工具样式而造的甲骨文象形字。二是工匠、匠人。《论语》有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三是技艺、工种。《考工记》中提到的木工、金工、皮革、染色、刮磨、陶瓷“六工”即为此意。“程”则表示度量衡之规定与范畴标准,《荀子·致仕》中提到“程者,物之准也”。“工”“程”二字合而释之,学术界多认为最早出现于《北史》中,见“材瓦工程,皆崇祖所算也”。然而,这里的“工程”并非土木构筑,而是表示技巧性工作的施行进度、工作量及其评判。这种语义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如梁启超《李文忠公事略》一文中的“应派员同工察勘,估计工程”。但可以肯定的是,古代“工程”语义与“实践造物活动”之意十分接近。事实上,在中国古代语境中并不存在一个像“工程”这样表述土木构筑、建造活动的通用术语,而是用“营造”(建筑类工程)、“工事”(军事类工程)、“河工”(水利防洪工程)等不同的词汇来描述不同适用场景的造物实践与社会活动。
  现代意义上的“工程”语义形成于晚清时期。西学东渐背景下,西方工程科学与学科体系传入中国,英国传教士傅兰雅将“engineering”一词与中国“工程”二字进行朴素对译,确立了其“现代土木建筑”的内涵。这时的“工程”语义呈现中西交融的特征,既保留对城墙、水利等传统知识经验型项目的指涉,又广泛接纳了西方铁路、机械等“工程”的应用科学特征。在中西方“工程”概念完成初步对译后,汉语“工程”的语义随着科学技术的跃迁、经济社会的发展和人类文明的演进而继续丰富,呈现多元化、多态化、日常化、复杂化四种嬗变趋势。
  “工程”语义嬗变的多元化趋势,即在对“工程”形成初步概念共识的基础上,各学科、领域的差异化理解。例如,专业工程学将工程视为科学技术的应用,给出的定义是“应用自然科学原理,在特定领域开展的各项关于设计、制造工作的实践应用活动”。社会学聚焦工程的调节性与综合性,认为其是“回应社会需求、调节技术与社会关系,兼顾效益、安全与伦理,推动社会发展的跨领域实践形态”。工程哲学从哲学的视角凝视工程的本体性、过程性、集成性,视之为“有价值取向的主体为满足某种特定需要,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地运用知识,有效地配置各类资源,以技艺或技术为手段,以规则、程序为运行机制的变革现实的建构性、集成性造物实践过程”,在此基础上还形成了包括工程本体论、工程方法论、工程知识论、工程演化论在内的丰硕研究成果,“工程”语义也随之更加立体、丰富、多元。
  “工程”语义嬗变的多态化趋势,指的是社会发展进程中“工程”一词的指称范畴持续拓展,承载价值逐渐多元,涵盖“自然工程”和“社会工程”两大样态。其中,“自然工程”以自然界为对象,强调实践性与物质性,其产品为包括桥梁、大坝、载人航天飞船等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人工自然,以构筑一个新的存在物为核心标志。“社会工程”则以社会为对象,富含人文性与建构性,表示某种有计划、有组织、成规模的非生产类型的社会活动,创建着新的社会关系结构,其产品为政治体制、教育体制、文化体制等社会经济结构和上层建筑,如“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新时代立德树人工程”。目前,造物导向的“自然工程”与治理导向的“社会工程”深度融合,边界日渐模糊。
  “工程”语义的口语化趋势,主要表现为“工程”一词已经以一种“日用而不觉”的方式融入人类日常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富含饱满的情绪色彩和鲜活的情境性。通常情况下,人们习惯用“工程”一词来形容某项日常行为的复杂性与艰巨性,指代需要花费较多时间、精力有步骤地完成的活动。比如,在工作场景中,当一项任务需要多部门协同完成时,负责人常说“这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在家庭生活中,像“今天要大扫除,这可是个大工程”“辅导孩子写作业可是项大工程”这样的口语表达更是十分常见。这种专业词汇的日常化、通俗化表达,恰恰体现出中华语言文化的多元旨趣与强大生命力。
  “工程”语义的复杂化趋势,则表现为随着工程样态、属性、范畴的拓展,其语义色彩也不断丰富,既可以是传统意义上的中性词或褒义词,也会作为贬义词出现在各类语言场景中,如“豆腐渣工程”“面子工程”等。如今,“工程”语义色彩复杂多元,需要将其放诸具体语境、情境中去综合判断考量。从深层次看,“工程”语义的复杂化趋势是工程实践与价值理性失衡的现象表征,也倒逼人们重新审视工程的本质与责任边界。 
  在“工程”语义变迁的背后,至少折射出语言文化发展变迁的两大规律。一是语言文化演进受时代生产生活方式、思维认知水平与社会实践需求迭代的深刻影响。早期“工程”语义聚焦劳动进度和体量,契合农耕文明时代简单朴素的生产方式与管理制式。机器化大生产与社会需求的多元化变革,推动人类实践从零散经验到系统学科的进步,“系统性”“科学性”顺理成章地融入“工程”语义。社会分工的细化、学科融合的多元化与治理格局的复杂化,使人们对工程本质的认知逐渐深化,不再纠结于结果而更加关注过程以及过程当中的适配化、多样性。相应地,“工程”语义也突破了原有的“造物”局限,实现从具象到抽象、从表面到核心的跨越。二是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碰撞推进语言文化的深度交融、多元发展,甚至带来词汇语义重构。“工程”语义的第一次重构发生在清朝末期。在西学东渐技术文明的传播过程中,中西文化交流从“器物学习”向“知识体系引入”深化,促使“工程”语义突破本土局限,从原本的强调经验性、实用性与社会规制属性,拓展至“应用科学”“多学科整合”等自然科学知识属性。“工程”语义的第二次重构,则是汉语“工程”语义创新对全球“工程”认知的影响。当代中国“工程”的语义在“engineering”的基础上还融入了更多本土文化中的人文社会属性,承载“社会责任”“治理职能”等深层次意涵,从“改造自然”扩展至“改造社会”“关怀人类”“综合治理”范畴。
  总而言之,从古代经验性的生存实践,到近代科学指导下的技术实践,再到现代多元协同的综合实践,“工程”语义的每一次丰富与演进,都体现与回应着不同历史阶段科技进步、文明发展、社会变革的特征和需求。可以预见,在全球格局加速演变、文明形态持续更迭、新兴科技迭代跃迁、经济模式动态重构的时代背景下,工程作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与人类文明建构的重要引擎,其语义将被不断注入新的内涵。对此,要将“向善”与“增进人类福祉”作为“工程”语义中不变的本质内核,引领工程成为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互蕴共构的有机桥梁,推进人类社会的可持续高质量发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技术治理理论研究”(21&ZD06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天津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天津市委党校基地研究员)
【编辑:崔晋(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