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所谓‘硬科学’相比，社会科学学者的专业性好像显得模糊”“记者和读者往往更青睐实务从业者那种利落的权威感”……在推广社会科学知识的过程中，学者们有时会听到这样的论调。然而，这是对公众认知的真实刻画吗？如果不将质疑简单视为“唱衰”，又该如何构建更加高效有力的传播机制？近日，法国图卢兹商学院战略、创业与创新系副教授昆汀·普兰泰克（Quentin Plantec）等人在“对话”网发文，对如何促进社会科学知识传播提质增效进行了深度分析。他们表示，公众的确在倾听社会科学学者的表达，但这种倾听是选择性的。

　　专长与主题相符时可增进信任

　　从碎片式的公共舆论话语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普兰泰克等人概括了社会科学学者在借助媒体让研究触达公众时可能面临的三重挑战。其一，专长在感知上的差别。社会科学研究的问题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经验相重叠，且观感上更接近“常识”，受众可能觉得社会科学的“科学性”没有物理学、生物学、医学等领域那么明显。贴近生活的特点为社会科学知识传播提供了天然的有利条件，但专业方法的价值若未被阐明，也可能在这种现实关联性中被掩盖。其二，信任壁垒。身处极化加剧的“后真相”环境中，社会科学学者有时会被怀疑自己是否偏袒某一立场。与此同时，相比理工科（STEM），社会科学领域关于研究再现性的争议似乎更加突出。其三，渠道竞争。在拥挤的媒介空间中，商业领袖、顾问等实务从业者能比较便利地接触媒体，而社会科学学者需要面对他们带来的竞争。一位有管理经验的首席执行官同一位管理学学者相比，受众有可能会觉得前者的阐述更可信。

　　评论文章（op-eds）是社会科学学者与公众交流时经常采用的一种形式。为了从实证角度探究社科知识传播的情况，普兰泰克等人设计了一项实验，考察受众对经济学、管理学和社会学学者所撰写的商业相关评论文章的反应。选择这一主题是因为，在该主题下，学术界与非学术界人士的声音构成了激烈的竞争，而聚焦这些学科则是考虑到它们与商业议题的联系较为紧密。实验以法国1080名参与者为主要样本，为检验结果的可推广性，还辅之以在英国和西班牙开展的部分复制研究。

　　该研究发现：社会科学学者在公信力方面享有独特的学术优势，这促进了他们与受众之间的互动，也有助于大众媒体发挥其作为知识传播渠道的效能。不过，受众并未赋予社会科学学者随意评论任何话题的自由，这种优势仅在讨论主题与学科专长相符时才得以体现。当经济学学者解读经济状况、社会学学者分析社会效应、管理学学者探讨企业发展时，信任与专业知识便转化为合法性，并带来实实在在的参与。此外，当一位作者同时拥有学者和实务从业者身份时，可能会打破受众所感知到的现实关联性与学术合法性之间的平衡，甚至破坏传播中的学术可信度。拥有双重角色本身不是问题，但在面向公众媒体时，以学术身份展开论述，有助于更清晰地传递信任信号。

　　协同联动开创知识传播新局面

　　社会科学产出的成果可用于界定议题、检验论断，并为政策制定、商业实践与日常生活中的决策提供依据。由于社会科学的影响力更多通过阐释来达成，而非像“硬科学”领域那般依赖专利或产品，广泛而可靠的传播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将研究成果传递给公众、企业、政策制定者的主要路径之一。能否妥善应对知识传播中的挑战关系到社会科学能否充分发挥其价值，而塑造良好的社会科学知识传播环境有赖于多方的努力。

　　在普兰泰克等人看来，学者所在的高校等学术机构应将评论文章、新闻评析等视为传播社会科学知识的重要工作，并给予相应的资源支持，包括写作培训、文稿编辑润色服务以及在评价体系中的认可等。鉴于这项研究凸显了专长契合度的重要性，机构层面的引导举措应注重强化这种适配。相关激励机制要着眼于促进学者在专业领域内的交流分享，而非对各种事务随意地发表意见。对新闻采编人员来说，该研究的结果与业务实操息息相关。当“合适的人讲述合适的故事”时，读者更有可能予以采信。采编人员可以在导语和内容提要中交代学者背景与主题间的适配，要求学者明确说明研究证据在推导结论上的能为与不能为，并认真完成事实核查工作。严谨的事实核查和透明的信息来源不仅提供了重要的外部质量保障，也为增进受众参与提供了助力。

　　“公众对社会科学不感兴趣”的说法在实证研究的数据面前显得无力。而对社会科学学者而言，良好的交流并不意味着面面俱到，而是要基于自身的学术研究来进行表达。学者们要展现专长契合度，在分析与倡导之间保持界限，并用人们易于理解的语言解释研究方法。这并非不必要的限制，而是优化公共对话的应有之义。倘若学术机构和新闻机构能围绕此类准则开展知识传播，社会科学知识不仅会被更好地理解，还能更大程度地发挥实际效用。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禹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