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可持续发展的代际合作智慧

2026-07-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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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设美丽中国是党中央立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建设全局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是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任务与关键抓手。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要“为子孙后代留下天蓝、地绿、水清的美丽家园”,将生态文明建设提升到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的战略高度。中国式绿色可持续发展不仅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天人合一”“取予有度”的哲学智慧,而且体现为对未来世代生存权与发展权的自觉守护。那么,在缺乏未来世代即时回报甚至明确反馈的条件下,当代人缘何愿意承担绿色转型的现实成本?对这一问题的理论回应,不仅关乎生态文明建设的社会心理基础,更关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在可持续发展领域的构建。近年来,心理学特别是行为决策领域围绕代际合作的研究取得了长足进展,为回答上述命题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也为从心理机制层面探讨中国式绿色可持续发展的代际合作智慧提供了理论视角。

  代际合作:理论内涵与决策独特性

  代际合作是指个体主动舍弃部分当下即时利益、为未来世代谋求长远生态与发展福祉的决策行为,是推动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心理过程。要准确理解代际合作的理论内涵,首先需要将其与跨期决策和社会决策加以辨析。

  从选项属性看,跨期决策聚焦个体生命周期内的短期成效,结果主体仅限于决策者自身;社会决策聚焦“即时性”与“同代性”,要求决策者权衡自我与同代社会群体之间的利益分配;而代际合作决策的时间尺度往往跨越50年以上,结果主体从“自己”拓展至“自己与未来世代”。从决策行为过程来看,跨期决策与同代社会决策的核心环节集中于价值评估与利弊判断阶段,决策逻辑相对简单;而代际合作决策涵盖价值评估、利益权衡、主动利他等多重环节,在完成基础价值判断之外,更要求个体作出牺牲当下私利、惠及未来世代的主动取舍,决策难度与利他属性更为突出。

  从概念内涵看,代际合作与其他代际关系相近概念存在内在关联和本质区别。例如,“代际公平”侧重不同世代在利益与责任分配上的正义性,它强调的是权利的跨时空对等,来源于政治哲学和伦理学;“代际善意”强调对未来世代福祉的主动关怀,强调对所有未来世代保持平等的道德关切,其核心是关怀与责任;“代际责任”是将宏观的公平原则和道德情怀,内化为个体层面的行为准则,它关乎个体对自身义务的主观认知;“代际认同”源于社会认同理论,将未来世代视为“我们”的一部分,通过拉近心理距离,为合作奠定情感基础;“代际团结”描述的是不同世代间基于情感联结、观念共识和功能互助而形成的紧密社会关系,来源于社会学概念;而代际合作则将认知、情感和动机转化为具体的权衡与抉择,即在面对“当下自我利益”与“未来后代利益”的冲突时,做出有利于后代的实际行为。这些概念形成“规范—情怀—责任—认同—团结—合作”的逻辑链条,完整解释了从宏观伦理原则到微观心理与行为的全过程。

  基于代际合作的理论内涵,我们认为当代人的行为选择,不仅关乎自身的生存发展利益,更深刻影响着未来世代的生存环境与发展空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生态智慧与处世理念,并非简单的经验总结,其深层逻辑与代际合作决策理论高度契合,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对跨代利他、可持续发展规律的深刻认知与生动实践。

  促进代际合作的个体心理机制

  抚育动机:血缘纽带激活代际合作。“抚育动机”是指在演化过程中形成的、引导个体采取行动以促进后代存活与繁衍的一种心理倾向。当个体意识到自身行为将直接影响后代生存环境时,保护后代的本能将转化为具体的亲环境行动。什勒姆(Shrum)等人近年的一篇综述系统梳理了“绿色父母效应”,即为人父母者因对子女未来福祉的关切,往往表现出更高的环境参与度和更强的气候行动意愿。抚育动机的本质在于,它把抽象的“未来世代”转化为具象化的“我的孩子”,从而跨越时间距离与社会距离的双重障碍,使代际合作从道德号召变为情感驱动的自觉行动。中国传统文化中“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育人理念和处世智慧与抚育动机形成深度心理共振,让生态保护、绿色转型不再是单纯的社会责任与政策任务,而是大众守护后代、传递福祉的朴素亲情表达与本能担当。

  未来想象:跨越心理距离的认知机制。憧憬未来是人类独有的心理能力,即在心理上超越当下、想象未来场景,它为跨越代际心理距离促进代际合作提供了认知路径。卡密吉(Kamijo)等人在《可持续性科学》发表的实验研究中,将部分当代参与者指定为“想象中的未来世代”代表,使其站在未来世代的立场上参与资源分配协商。结果显示,在设置未来世代代表的条件下,60%的世代小组选择了可持续方案,而未设置未来世代代表的控制条件下,这一比例为28%。研究表明,使未来世代的利益在当下协商中获得具体代表,有助于促进可持续的集体决策。当个体能够生动地想象后代可能面临的生态困境时,共情反应被激活,代际责任感随之增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等传统智慧正是未来想象的朴素表达,它让当代人在心理上提前“看见”后代受益的场景,从而为当下的付出提供巨大的心理意义支撑。

  未来行动:从认知到行动的承诺机制。抚育动机提供基础动力,未来想象搭建认知桥梁,但代际合作的真正实现还需要将心理机制转化为可持续的未来行动。意图与行为之间存在关键的转化瓶颈,突破这一瓶颈的有效路径之一是建立“承诺机制”,即当代人通过制度性安排对未来世代作出具有约束力的合作承诺。承诺机制一旦建立,未来世代倾向于沿用这一机制。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时代使命与责任担当,正是中国式代际合作承诺的精神内核,是推动代际合作从心理认同、价值认知全面转向实践行动的关键纽带。

  促进代际合作的群体心理机制

  群体认同:群体身份激活代际义务。群体认同是激发代际合作的基石。个体将未来世代感知为“我们”而非“他们”时,为后代付出的意愿便会显著增强。伊玛达(Imada)等人的两项预注册实验采用代际可持续困境博弈范式(ISDG)验证了这一机制。研究发现,当个体相信当前行为将惠及未来的内群体成员时,更倾向于作出可持续选择,而非自私选择;对未来内群体成员的认同,主要通过增强个体对未来世代的责任感来促进合作;而外群体成员则通过降低声誉关切、亲和感、遗产动机以及未来世代的责任感来抑制合作。对中国生态文明建设而言,中华民族“家国一体”的文化传统,使当代中国人天然具有将未来国民纳入“我们”的心理倾向,这种文化心理为代际合作的群体动员提供了独特的认同资源。

  社会规范:群体共识的双向塑造机制。社会规范是群体中不成文的行为准则,对代际合作行为具有强大的塑造力。群体规范的形成与传递主要通过两条路径发挥作用。一是家庭内部的代际传递。不仅父母能够影响子女,子女的环保选择同样会反向塑造家庭的环境决策。这揭示了代际合作规范在家庭这一社会单元中通过双向互动不断自我强化的动态机制。二是群体层面的规范建构。通过公共宣传、典型示范与文化仪式来建构代际关怀的社会规范,使“为子孙计,为万代谋”从个人善行上升为群体共识,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不可或缺的社会心理工程。

  制度合约:代际合作的承诺机制。制度合约是弥合代际利益分歧、稳定绿色发展预期的核心工具,它以法治与契约精神固化当代人对后代的生态责任,将“天人合一”传统智慧和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转化为可执行、可监督、可追溯的长期治理机制。理论上,制度合约可以融合代际正义理论、跨期决策理论与本土“世代共护”治理智慧,破解代际认知割裂与责任虚化难题。实践中,它能将美丽中国建设从短期运动式治理转向长期制度化共治,确保生态资产保值增值与发展机会代际均等,助力中华民族永续发展。

  代际合作理论贯通个体心理驱力、群体社会规范与制度化合约三重逻辑,为解读中国式绿色可持续发展提供了独特的行为决策分析框架。植根中华世代共生文化的代际合作机制,不仅能够打通个体绿色认知到集体生态共治的转化路径,而且能够有效消解短期利益偏向、弥合代际发展分歧,完善美丽中国长效治理体系。

  (本文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机制与助推研究”(7257111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暨南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中国心理学会认定心理学家)

【编辑:张玲(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