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石漠南:见证北魏太武帝经略北疆

2026-05-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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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2025年,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组织开展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在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新发现一处汉文刻石,碑额篆书“皇帝北巡之碑”(以下简称《北巡碑》),石面剥蚀严重,残存字迹书法介于隶楷之间。经内蒙古自治区文物局组织专家论证,确认该刻石为北魏时期遗迹,是近年来北朝考古的重要发现。
■北魏《皇帝北巡之碑》近景 作者/供图
  调查获知,《北巡碑》位于四子王旗白音朝克图镇的四子王国家地质公园乌兰哈达景区内。这里地处乌兰察布高原,地形地貌为波状丘陵草原,百余平方公里范围内地表有大面积黑云母花岗岩出露,呈现出石林草原景观。《北巡碑》就镌刻在石林中一块浑然天成的巨石上,外观呈梯形状,高5米,下部最宽处5米。经初步识读,碑阳分碑额、正文、题名三部分,碑阴全部为题名,可惜或为石花覆盖,或漫漶不存。
  《北巡碑》碑额分两横行、三竖行扁平布局,外有边框,长78厘米,高42厘米,框内间隔均匀;题名、书法风格与已知的北魏刻石《皇帝东巡之碑》《皇帝南巡之颂》(以下简称《南巡碑》)高度相近,尤其是碑额宽度与《南巡碑》完全一致。《北巡碑》正文石面剥蚀严重,文字漫漶,间有可辨识者近百字。清晰可辨者有“诸国侍子西域商客”“有一月”“驰逐极娱”“光烈祖”“圣弘迈”等。仔细观察发现,正文以碑额为中线,左右对称分布,共计24行,满格20—24字。正文下部题名又分左右两部,其中左部残存“常侍”“三千”“直懃”等字样,右部出现大量“莫弗”——肉眼可辨不少于7次。
  《北巡碑》正文第一行第三字为“代”字,第四字呈现左右结构,字形近似“神”或“和”字。利用现代微痕扫描技术分析,确认该字为“神”。依据刻石惯例,碑文起首一般存在国号、年号的信息。北魏立国时初号为代,后改称魏。《魏书·崔浩传》明确记载,当时对国号的使用也存在“代、魏兼用”的情形。这一点,已为刻石资料所证实。因此,“代”“神”二字无疑应是《北巡碑》起首的国号与年号,这一句完整表述应是“唯∕维大代神□□年”。北魏年号中,以“神”字起首者有明元帝拓跋嗣的神瑞(414―416)、太武帝拓跋焘的神(428―431)、孝明帝元诩的神龟(518―520);验之于《魏书》,北魏历代帝王在大漠南北刻石至少9次,其中年号带“神”字者恰有太武帝神四年(431)的漠南刻石。
  《魏书》记载,神四年十月,太武帝“行幸漠南”——北魏早于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即迁都平城,因此“行幸漠南”即为“皇帝北巡”,符合碑额的名称。太武帝抵达漠南时,恰好发生一件极具轰动效应的事情。
  史载“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库若于,率其部数万骑,驱鹿数百万,诣行在所”。敕勒,又称高车,“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高车人“迁徙随水草,衣皮食肉,牛羊畜产尽与蠕蠕同,唯车轮高大,辐数至多”,高车人“无都统大帅,当种各有君长”。高车部落君长的名号就是“莫弗”。高车人借着太武帝北巡的机会决定内附,不仅带来数万骑兵,还有“数百万”头鹿——这个数字着实令人震撼。史载:“帝因而大狩以赐从者,勒石漠南,以记功德。”史籍的记载与碑文“驰逐极娱”的描述高度契合,而刻石的月份“十一月”正与碑文“□有一月”暗合,依照古籍惯例,此处当记为“十有一月”。同时,碑文“光烈祖”也有了明确指向即道武帝——道武帝最初谥号“烈祖”,孝文帝时改谥“太祖”。因此,综合各种因素可确认,《北巡碑》即太武帝神四年的漠南刻石,亦称“勒石漠南”。
  在《北巡碑》具体年代的判定上,现代科学技术手段起到了关键作用。根据惯例,碑文第一行第三字、第四字蕴含国号、年号信息。但起初因对这一点重视不够,误判其为道武帝天兴二年的《薄山纪功碑》——该碑镌刻背景与道武帝北征高车诸部有关。史载该年正月,“庚午,车驾北巡,分命诸将大袭高车。大将军、常山王遵等三军从东道出长川,镇北将军、高凉王乐真等七军从西道出牛川,车驾亲勒六军从中道自駮髯水西北出”。另外一路军马由“骠骑大将军、卫王仪督三万骑别从西北绝漠千余里”。这次北征获得空前胜利,破高车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头”。拓跋仪的西路军“获二万余口,马五万余匹,牛羊二十余万头,高车二十余万乘,并服玩诸物”。魏军反旆而还,并“大校猎”,“……还次牛川及薄山,并刻石记功,班赐从臣各有差”。因此,《薄山纪功碑》也涉及高车莫弗,也举行了大猎;且碑文“一月”之前的“有”字不清,“烈祖”亦可能为“光烈祖宗”之义。如果没有对第一行“代神”二字字迹及意义的确认,则《北巡碑》亦可勘同为《薄山纪功碑》。
  事实上,由于“漠南”二字代表的广泛地域以及相关史籍记载的模糊,后世对于《北巡碑》没有任何相关记载,反倒是《薄山纪功碑》由于距离牛川不远,内蒙古考古工作者在之前的田野调查时即曾专门搜寻过,遗憾未有收获。《北巡碑》东南距察哈尔右翼后旗的克里孟古城43公里,该古城现在被判定为北魏的牛川城,从古城北向到《北巡碑》东边的广袤川野,即为牛川。
  专家论证会上,调查队汇报了对于第一行第三字、第四字的看法,认为第四字当为“神”字。主持论证的张庆捷先生曾调查发掘过《南巡碑》,主张必须采用微痕扫描技术确定这个关键字。最终,微痕扫描结果确认该字为“神”。尽管“神”字下字剥蚀,但对照史籍记载可知,《北巡碑》就是太武帝漠南刻石。在此,微痕扫描技术的结果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北巡碑》是内蒙古自治区“四普”文物调查取得的一项重要成果。该碑从镌刻到被发现已有1594年历史,是目前考古发现北魏王朝最早的高等级刻石,是内蒙古自治区继嘎仙洞刻石之后发现的又一处北魏时期刻石遗存。尤为珍贵的是,它是首次在内蒙古草原发现且位于原址的刻石,可为北魏时期蒙古高原历史地理研究提供地理参照。《北巡碑》不仅证实太武帝勒石漠南的真实性,也补充了相关具体信息,对了解太武帝的北疆经略、高车诸部与北魏王朝的关系、北魏六镇的起源等问题均有裨益。史籍记载,北魏历代帝王在阴山南北还有多处刻石。这些已经发现和亟待发现的刻石,对研究北魏历史文化具有重要史料价值。接下来,在加强《北巡碑》保护的同时,应全面挖掘相关史料,持续推进考古调查,强化历史研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作者系内蒙古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中心副教授;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
【编辑:杨阳(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