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晚期哲学将语言的本体还原为“生活形式”,提出词语的意义并非源于静态的概念定义,而是生成于具体生活场景中的使用方式。然而,随着人类社会全面步入大数据与算法主导的时代,维特根斯坦的语言“生活形式”说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原本需要主体间共享、互动与共建的语言实践,逐渐被技术逻辑裹挟,趋向功能化、自动化与标准化。在这种看似理性、客观的数据化语言表象之下,语言承载的生活温度不断流失,人们的表达自由被无形压缩,人际交往的多样性也受到严重冲击。然而,大数据时代的语言实践困境并非单纯的语言退化,它同时在催生一种语言实践新形态,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语言、技术与生活之间的关联。
词语机器化:语言失去生活温度。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指出,语言的意义在于使用,而语言的使用始终根植于人类具体的“生活形式”。在他看来,语言绝非孤立于人之外的抽象符号系统,而是深度嵌入每个人生活的实践活动,并且被个体行为、人际情感联结与关系互动持续塑造。这一语言与生活共生的关系,在人类步入大数据主导的交流时代后,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在大数据时代,词语逐渐脱离了生活实践的土壤,被技术逻辑重新定义、分类与分配,语言的使用更像是一种面向算法的“标准化输入—输出”。这一现象可被概括为“词语机器化”,即在算法主导的表达环境中,语言被算法检索、识别、转发的同时,被进行标签化、标准化处理。这些被技术塑造的语言形式通过平台推送不断普及,用户的表达行为也在潜移默化中迎合这些算法机制,甚至将其内化为自身的日常表达习惯而不自知。当人们越来越依赖模板化语言组织自身的生活经验与内心想法,语言便会逐渐丧失其承载的人类情感与个体温度。此时的语言,虽然符合算法逻辑,却不再能激发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共鸣,也无法促成相互理解。可以说,大数据时代的语言不再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源于‘生活形式’”,而是服务于技术结构下的“操作形式”。
但大数据时代的“词语机器化”不意味着语言生命的彻底枯竭。相反,在技术语境的重压之下,现代语言正迎来重构的契机。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语言的意义在使用中显现,只要使用者在具体情境中为词语赋予新的用法,词语便不会彻底沦为无生命的符号。即便在搜索引擎、自动翻译、语义标注等高度标准化的场景中,个体依然可以在使用过程中调整、偏离词语的意义,最终在技术规训的内部推动新“语言游戏”的生成。结合维特根斯坦的理论,这种重构需要将算法设定的“规则”理解为可协商、可再发明的生活习惯:其一,承认算法语境下的词语具有开放性,其意义仍取决于使用者在具体场景中的选择与组合;其二,有意识地在既有技术框架中引入差异化表达,让词语在看似稳定的算法模式中保持适度的不确定性;其三,在人机交互中保留非功能化的表达需求,让语言超越纯粹的数据传递功能,重新携带人类当下的生活经验与情感体验。
语法算法化:对话丧失表达自由。“语法是语言的规则,更是一种不可动摇的生活习惯,它塑造了我们理解世界和彼此的方式。”在传统语境中,语法并非由外部力量强制规定,也不是个体主观的自由表达,而是源于特定社群在共同生活中自然演化而成的一种“形式感”,它既规范着人们的表达,又为表达的多样性留下充足空间。然而,当大数据介入语言的组织结构,形成标准化的算法规则后,语法的地位悄然发生转变,它逐渐成为由算法模型预测、平台规则定义的固化表达框架,丧失了自然演化的生命力。
“语法算法化”本质上是将语言的结构组织交由技术程序完成,通过对语言规律的建模、提炼与预测,提高语言表达的效率与信息匹配率,进而提升用户对平台的黏性。与传统语法“服务于真诚、多样化表达”的核心目的不同,算法化的语法从输入法的自动联想、社交平台的“智能回复”,到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普及,正逐步将人们的表达限制在预设句式、有限选项之中。人们在这种便捷化的表达模式中逐渐放弃了那些暧昧模糊、充满个性的表达方式,而这些非线性、充满弹性的语言形式,恰恰是人与人之间建立情感联结、实现理解共生的关键所在。可以说,语法算法化正让人们陷入一种交流的“伪自由”之中:说话看似轻松便捷,实则被动接受算法的规训;语言看似丰盈多样,实则被同质化。
即便如此,表达自由的危机并非源于我们失去全部语言可能性,而是在于我们逐渐忘记“规则之外仍有游戏可玩”。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语言游戏”理论的核心启示。他在分析“语言游戏”时指出:语法不是意义的牢笼,而是构成意义的基础,它设定了语言表达的边界,却也为表达的变化与创新留下充足空间。也就是说,即便语法被算法塑形,我们依然可以通过重新发现、发明“语言游戏”的多样性,重构表达的自由:在同一算法规则下探索不同的表达玩法,或在不同规则之间灵活转换节奏,保持表达的流动性与个性化。这意味着,我们的对话无需完全脱离算法化语法就能保有表达自由,关键在于在机器生成的框架内引入“对答的不可预测性”。如此一来,我们无需拒绝算法技术,也能让语法重新成为意义的生成场所,重新找回对话中的表达自由。
语境数据化:人类交流趋于单调。在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观中,语境并非语言之外的附加背景,而是语言意义生成的内在条件。人类在沟通交流中之所以能够相互理解,核心在于我们在一定范围内共享着某种生活节奏、行为预期与文化脉络。语境是人们“生活形式”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丰富的情感与文化内涵。然而,在大数据主导的交流机制下,语境正被系统性地抽象为可计算、可量化的变量,被还原为“用户画像”等数值模型,人也被简化为语义网络中的节点,语境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被彻底消解。
语境的数据化打破了传统交流中的不可预设性与多样性。推荐算法的本质是基于用户的历史行为与偏好,为其推送“最可能接受”的话语内容。这种看似丰富的表达空间,实则精准地制造了语义的“回音室效应”。人们在定制化的信息流中被动地反复接触与自身认知、偏好一致的语言样式,逐渐丧失了面对异质语境、不同观点的耐心与能力,陷入自我认知的封闭圈。更值得警惕的是,在部分平台中,“语境预测”还成为算法预判用户情绪、生成自动应答的基础,这使得“对话”在发生之前就被算法“优化”处理,那些可能推动理解深化、促进思想碰撞的误解与冲突,最终被当作“异常值”过滤掉。如果语境不再“自然发生”,而是被算法持续“模拟”,长此以往,人类的交流形式将日益单调、去人化。
与此同时,必须看到数据化的语境模型虽试图替代现实情境的复杂性,却无法枯竭人们对语境的创造力。相反,在技术设定的边界之内,一种新的语境生成逻辑正悄然浮现:与生活相关的碎片化表达、人们的即时性互动,以及不同平台特有的情境编码,正共同构成一种新的“数字语境”。这种数字语境不同于传统的生活世界,它有着自身的节奏、规则与张力;更重要的是,它需要人们重新学习如何在其中定位自我、理解他人。因此,我们可以将“数据化的语境”理解为一种“被数据条件化的生活形式”:它依然扎根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理解,只是以新的符号系统、操作路径展开。而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这种“非自然发生”的语境中重新学会倾听、回应与共同生活,让数字语境重新成为意义生成的土壤。
总的来说,面对数据化语言带来的困境,需要一种新的想象力去理解语言如何在变化的世界中继续成为我们生活的形式,重构语言、技术与生活之间的良性关系,让语言重新回归其本质,成为承载情感、促进理解、彰显个性的生活实践。
(作者系吉林财经大学语言文化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