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商品流通变得普遍化,货币成为商品世界的衡量者和支配者,作为控制一切经济关系和社会关系的客观权力而存在,货币权力的抽象化、均质化和普遍化特质使整个商品世界流动并关联起来,从而塑造了一个超出人们控制的抽象社会结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揭示了货币权力的产生根源、重要特质、运行逻辑、内在矛盾等,为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抽象结构及自我解体提供了一条有效进路。
商品的普遍化存在与货币权力的哲学阐释
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的普遍化与否是资本主义社会和传统社会的本质区分。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劳动产品才普遍地采取商品形式,才必须转化为交换价值;而在传统社会,劳动产品还受到诸多非经济因素的限制,只在有限范围内采取商品的形式,并未成为社会结构与社会联系的核心。在传统社会,尽管已经出现了商品,但人们更关注商品的使用价值这一质的规定,而不是商品的交换价值这一量的规定。当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成为普遍化的社会存在之后,商品的使用价值作为价值的载体而存在,人们普遍关注的是商品在交换关系中的价值。此时,劳动产品的商品形式才具有形塑社会结构、社会联系、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的重要作用,对商品及其转化形式的哲学阐释才获得普遍性的意义。
在劳动产品普遍采取商品形式的时代,商品价值只有通过货币才能实现,货币因而成为整个商品世界的中介。货币的中介性和等价物功能带来了社会关系的进步和社会交往的扩大,造就了近代商业社会。正是由于货币所拥有的地位和功能,人们将其视为疯狂追逐的目标,仿佛货币就是生活世界的本质。货币从商品交换的手段、尺度、中介变为财富的一般代表,成为所有财富形式的转换器。随着一切财富形式向货币的转化,人们在商品交换中创造的货币异化为支配生活世界的无形权力,充当着控制人的思维和行为的外部力量。正如马克思所言,货币从交换手段的奴仆形象,一跃成为商品世界的上帝和统治者。伴随着资本主义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张,货币权力也随之一同扩张。在强大而无形的货币权力面前,一切特殊性、差异性都被遮蔽,抽象为纯粹货币量化的存在。
在货币化的生活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表现为家长制、农奴制、封建制下的身份依附关系,而是颠倒地表现为由货币权力所中介和支配的物化关系,毫不相干的独立个人只有通过货币这一中介才能相互联系和相互交往。外表上自由和独立的个人间接地受制于商品世界背后的货币权力,货币权力成为实体化的主体存在。货币权力不仅推动着商品世界中一切客体性或对象性的运动和联系,而且将其视为自身逻辑体系的环节和要素。货币权力及其所编织的自我关联、自我增长的逻辑体系源源不断地吸纳人的自由、价值、力量等,从而实现对人的全方位控制。
货币权力的重要特质及其现实抽象意蕴
根据马克思的观点,货币在商品世界的地位发生了一个根本转变,即从作为手段、尺度和中介的客体性地位转变为具有抽象统治权力的主体性地位。货币作为一种权力形式具有如下重要特质:一是货币权力具有广泛的价值通约性特质。货币在商品交换关系的不断拓展中成为超越伦理、习俗、民族、宗教、政治等差异的“世界语言”,将一切不同质的物品拉平到可以通约的价值量平面上,在世界范围内显示出冲破一切束缚和限制的世界主义力量。二是货币权力具有数量化特质。货币和权力是同义语,货币权力的大小取决于货币数量的多少,货币权力的量化特质导致了个体的平均化和抽象化,个体的特殊性及其所建构的意义世界被抹平和消解。三是货币权力具有非人格性特质。货币权力与传统社会的人格性专制权力相比,表现为一种非人格性的客观支配,生活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无差别地受到支配。四是货币权力具有形式化的自由平等特质。货币扫除了人们在商品世界活动的非理性障碍,既拓展了个人的自由活动空间,又平等地向所有人开放,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市场行为占有货币以获得支配社会资源的权力。
货币权力凭借其价值通约性、数量化、非人格性、自由平等的特质,使整个世界呈现为一个现实抽象的存在,或者说,现代世界的联系、交往等都建立在抽象劳动、交换价值、货币权力等抽象存在之上。个人现在受到的现实抽象统治既是货币权力扩张和渗透的结果,又是其无法逃脱的生存境遇。货币权力通约了现代社会的各种社会关系,建构了客观存在的现实抽象,它迫使每一个人的思维和行为都服从这一抽象。在货币权力支配的现代社会中,现实抽象体现为超越个人主体的客观社会联系和支配模式,人们前所未有地嵌入这一体系或模式之中。以货币权力为核心的现实抽象塑造了一个颠倒的世界,物的人化、人的物化相互关联、相互伴随,共同存在于这一世界。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视野中,现实抽象不是思维抽象、观念抽象或拜物教式的虚假意识,而是客观的社会存在,是需要物质性、革命性实践加以改变的现实存在本身。
现实抽象的结构化与人类解放
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思想体系中,可以发现,基于货币权力产生的现实抽象存在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各个领域。现实抽象普遍存在于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等各个领域,生产领域的现实抽象是其他领域现实抽象的基础,它们相互关联,呈现出一个抽象化的社会结构。伴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扩张,现实抽象不断地结构化和再结构化,从而形成一个不断上升的螺旋式结构体系,在其内部表现为不同层级、相互渗透的循环。这一体系的方向和目标是数量性的,指向了货币和货币权力的持续增长。现实抽象的结构化体系蕴含着一个运动的、扩张的权力形式,控制和吸纳着包括人在内的一切存在。资本主义表现为一个总体的现实抽象结构,这一抽象结构的社会强制具有准客观的“自然必然性”特征。阿瑟、普殊同等左翼学者将现实抽象视作资本主义社会的总体特征,这是其深刻之处。然而,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视角看,由于他们并未将资本主义的现实抽象看作一个自我否定的运动过程,而只是将其理解为资本自我确证的同一化过程,实质上否定了无产阶级实现解放的可能性,因而未能完成社会批判的理论任务。
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现实抽象不是一个实证化、天然化、永恒化的社会结构体系,而是一个历史性的社会存在,在其内部蕴含着否定自身的因素。资本主义既呈现为一个基于货币权力同一性所建构的现实抽象结构化体系,又蕴含着否定这一体系的客观力量。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现实抽象具有自我否定的趋势和特征。伴随着剩余价值的再生产,资本主义现实抽象也不断地再生产,同时其内在矛盾也必然不断地累积,因而促使现实抽象解体的物质条件逐渐走向成熟。资本主义现实抽象的再生产与无产阶级解放是辩证统一的,是一个解放与压迫相互关联、相互交织的过程。资本主义现实抽象的不断推进为无产阶级解放创造了客观和主观的社会历史条件,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既揭示了资本主义现实抽象的运行规律和展开机制,发现了其中的内在矛盾及其总体演变趋势,也激活了无产阶级的主体意识和解放意识。
(作者系重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重庆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重庆大学分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