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清音:中国生态文学的美学精神

2026-05-1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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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的崛起是一场深刻的美学范式革命,它标志着审美范式的根本性转换,从长期主导的、以人为主体的“凝视”与“赋义”,转向一种以生态整体为旨归的“聆听”与“应和”。西晋左思的“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恰为这一美学范式革命提供了精微的古典注脚。应该说,最高的审美愉悦与精神启迪并非源于人对自然的单向度改造与艺术提纯,而在于摒弃人文的骄矜,谦逊地感受自然呈现的澄明之音。此种“聆听”姿态构成了中国生态文学独特的美学意义。
  “聆听”美学的生成
  源于多元思想的创造性融合
  本土“天籁”哲学的现代激活。“天籁”一词源自《庄子·齐物论》,庄子将“天籁”视为万物自生自化的自然音响,非人力所能为,亦非人耳所能尽闻,由此奠定了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美学本体论。儒家“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思想,则为聆听注入了命运共同体意识。魏晋以降,“澄怀观道”的传统塑造了感知山水内在神韵的文化心理,为后世接续“清音”意蕴奠定了基石。
  与西方生态批评的对话性重构。西方生态批评自20世纪70年代兴起以来,经历了从生态中心主义到生态女性主义、后殖民生态批评的范式演进,其核心关切在于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垄断。美国学者劳伦斯·布伊尔提出的“环境想象”理论,强调文学应重建人与环境的感知纽带;挪威哲学家阿恩·奈斯的“深层生态学”则主张扩展自我认同的边界,将自然存在纳入道德关怀的同心圆。这些理论资源与中国“聆听”美学形成了深刻的互鉴关系。21世纪以来,全球生态危机促成了中西深度对话,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将价值边界拓展至整个“生物群落”,为整体性审美提供了伦理学支撑。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则撼动了“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观念。生态批评主张赋予自然以言说主体的地位,这与“天籁”思想异曲同工,并在叙事策略上提供了方法论启示。
  对现代性困境的审美救赎。工业革命以来,工具理性对自然的祛魅化处置,导致人与世界陷入深层的感官断裂与精神疏离。“聆听”美学正是对此困境的诗性回应。它拒绝将自然对象化为审美消费的景观,而是主张以现象学式的“回到事物本身”的态度,悬置预设的认知框架,让自然的“清音”如其本然地显现。这种审美姿态既是对庄子“心斋”“坐忘”传统的当代转化,亦与梅洛-庞蒂的“身体主体间性”理论形成跨时空呼应——感知并非主体对客体的攫取,而是人与世界在肉身层面的相互叩问与应答。当代作家在创作实践中,往往通过弱化叙事者的全知视角、采用多物种叙事声音等手法,构建一种去主体化的文本场域,使读者得以“侧耳”于自然的细语,在蝉噪林静、鸟鸣山幽的审美体验中,修复被现代性撕裂的感官整全性。
  “聆听”美学促进文学本体的
  深刻创新
  叙事视角的多元与去中心化。传统叙事中自然常作为背景或象征,生态文学则打破这种中心—边缘结构。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赋予驴、马、虫、风等近乎与人平等的叙事权重;阿来《蘑菇圈》的叙事重心在人物与蘑菇圈的生命律动间漂移。叙事视角的多元构建出文本内部“多音齐鸣”的叙事空间,使自然成为“准言说主体”。
  语言陌生化与物性书写。为传达溢出现有语言网格的自然经验,作家创造出一种充满触感的“物性语言”。陈应松写神农架气息“粗野”“腥甜”,声音能“砸痛耳膜”;李娟写阿勒泰的光线有“重量”。这些表达通过词语的非常规搭配与通感制造“陌生化”的语言效果,旨在击穿感知惯性的屏障,唤醒对自然细微颤动的敏锐感知,在语言微观层面践行极致的“聆听”。
  “山水清音”的美学追求与动态演进
  中国生态文学的“山水清音”并非静止的古典回响,而是在当代语境中不断生长、演化的动态诗学。其演进轨迹既深植于传统美学的精神根系,又回应着日益复杂的生态现实,呈现出开放性的理论品格与实践活力。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伴随工业化进程的加速推进,生态问题日益凸显。徐刚《伐木者,醒来!》等报告文学以悲怆的“呐喊体”,向社会发出警报。此时的“聆听”,主要表现为对自然痛苦“哀音”的接收与放大,文学扮演了启蒙者与警报器的角色。20世纪90年代末,生态创作因全球生态危机的加剧和各种思潮的涌入而走向多元化。哲夫、郭雪波等作家开始反思生态危机的文化心理根源。“聆听”从“呐喊”转向内省的“沉思”。21世纪以来,随着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持续推进,生态文学进入自觉建构期,追求“破立并举”。既有《之江新绿:“千万工程”的诗意记述》对生态治理的“诗意转化”,更有《山河诺》《万物生》等作品致力于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深度叙事。这一阶段的“聆听”呈现出更为宏阔的时空维度,作家们不再局限于对某一生态危机的即时回应,而是将笔触延伸至地质年代、物种演化与文明兴衰的纵深脉络,在亿万年的尺度上谛听山水的亘古回响。
  生态文学可以被概括为“聆译”,即聆听并转译自然之“天籁”。尽管完全转译不可能,但其美学价值恰在于直面生态危机的创造性。胡冬林的《原始森林手记》以博物学般的严谨,翔实地记录动物行为,让自然通过自身丰富的现象来“言说”。阿来的“山珍三部曲”则属“文化转译式聆译”,虫草、松茸、岷江柏不仅是自然物,更是嵌入地方知识网络的中国文化符号,它们转译了物的自然生命史与文化生命史。
  在生态文学的叙事逻辑中,文字成为一种神秘的形式,它在描述的同时,也是隐喻。生态诗歌中的意象并置、感官通感,旨在通过突破语言的局限接近“物我未分”的原初体验。生态小说中的多物种叙事与生态网络编织,则打破了单一的人类命运线索,将菌丝、河流、候鸟的迁徙轨迹与人间烟火交织成命运与共的叙事经纬。这种叙事策略的革新,本质上是对“山水清音”美学内核的当代拓展——清音不仅是听觉层面的自然声响,而且扩展为整个生态系统内部复杂关联的隐喻性表达,使读者得以聆听文字之外的“清音”余韵。
  面向“人类世”的挑战,人类要重新思考自身在地球生态系统中的位置与历史责任。未来的生态文学将以更宏阔的想象力展开全球对话,践行环境正义,阐释“山水清音”所蕴含的和谐、共生与节制的智慧,在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深刻重塑人类感知方式的今天,不断追求美好生活的可能形态、探索地球的可持续未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中国山水营城的生态理法研究”(24EA22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四川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院长、教授)
【编辑:唐萌(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