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商王朝在经历“九世乱”及“盘庚迁殷”的动荡之后,步入了中兴期,尤其是武丁继位后,“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殷道复兴”。从考古学上看,武丁以后的社会文化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以殷墟为中心的晚商社会呈现出强大的包容性与创造性,汇聚、融合了多种资源,并加以改造和创新,社会结构乃至精神面貌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中国早期国家的发展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早期文化传统的复兴
殷墟一些高等级墓葬和祭祀坑内,常发现有史前或夏代风格的玉器,有的是流传下来的早期“遗玉”,有的可能是“仿古”作品。据学者研究,在妇好墓出土的700多件玉器中,有200多件都是早期“遗玉”或“仿古”玉器。这些早期风格的玉器跨越了广阔的时空——北至燕山以北、南至长江中下游、西至甘青、东至海岱地区,被晚商时期的高级贵族收集、仿制或改制以及使用。因早期玉器多为具有宗教功能的“巫玉”,这种广泛的搜集和仿制,应该并非为了猎奇和玩赏。通过汇集、利用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玉器,整合其所承载的宗教传统和精神资源,构建更有包容性的信仰体系,当是其现实目的。
殷墟有些高等级墓葬中还出土有大理石雕的龙、虎、牛、鸮、人、虎首人身像等,大小不一,高度大多不超过50厘米。此类大理石雕并不见于中原地区夏至早商时期的遗址中,但在北方地区,自兴隆洼文化以来就多见石、陶或泥质的雕塑。近年来,石峁遗址的石雕及其与中原夏商铜器纹饰的关联,更是引起学者广泛关注。有学者认为,石峁石雕与东北地区的文化传统有关,有学者则认为其与新疆和南西伯利亚地区有关。与石雕相关的还有石质容器,也多见于殷墟王陵区大墓中,形制与纹饰多仿制青铜器。
■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部分有史前文化风格的玉器 作者/供图
晚商时期,白陶的兴盛也是值得注意的现象。白陶是用高岭土烧制的陶器,与瓷器的胎体相比,选料不精且烧制温度较低。殷墟有些高等级墓葬中出现了精致、厚重的白陶器,器型与纹饰多模仿铜器,个别还刻有文字。从出土背景看,其等级要高于铜器和玉器。白陶最早出现在新石器时代中期湘西地区的高庙文化中,随后兴盛于黄河下游的大汶口文化及龙山文化中,多用于制造酒器。二里头文化继承了这一传统,但商代早期白陶近乎不见,其在晚商时期的再度兴盛,是白陶文化的复兴,也是白陶制作艺术的顶峰。
外来文化因素的引入
以往很多学者都对夏商青铜器中的北方文化因素进行过深入探讨。晚商时期,来自北方系青铜器的影响达到高峰,各种环首刀、兽首刀成为流行的工具形制,管銎戈也在晚商早期曾一度流行。殷墟宫庙区和王陵区一些祭祀坑中的人牲常以北方式刀、斧随葬,说明其生前很可能以武士身份护卫商王。
与此相关的是马和马车的出现。中原地区明确的马和马车始见于晚商时期,被不少学者认为是从欧亚草原传入的,但马车很快发展出了本土化的形制。马车的出现,有效提升了人的行动效率。殷墟整体面积达到30平方公里以上,周围又有大量“卫星”聚落,如此大型聚落和聚落群前所未见,应如何对其进行有效治理?这与马车的使用密不可分。马的饲养需要专业技术,而王陵区发现有较多殉马坑,这种对珍稀动物资源的杀殉,应是王室权力和财富的体现。
近年来,不少学者注意到,殷墟存在较多其他文化风格的陶瓷器,有些应自远方运输而来,有些则应为外来人群迁入殷墟后制作。殷墟的面积远大于此前的夏商都城,推测应有大量外来人口汇集于此。其中的一部分人口可在一定程度上脱离农业生产,转而从事手工业、商业及其他活动。这意味着社会分工的发展,也意味着地缘性社会组织的发展,标志着城市发展的新阶段。
一些外来物品或因素的传入,也可能伴随着相关观念信仰的传播。如晚商墓葬中的海贝非常常见,通常为货贝。海贝最早出现在甘青地区的史前文化中,随后向黄河中下游传播。商代以前,海贝未见于长江以南地区。结合种属鉴定,不少学者认为其应源自印度洋。从出土情况看,海贝早期多用作装饰品;晚商时期数量大增,多见于墓葬中,被置于死者口、手部,当为口含或手握。
晚商高等级墓葬常带有斜坡墓道,有一、二、四条不等。中原地区最早的带墓道墓葬见于殷墟王陵区,时代不早于公元前1300年;而在新疆伊犁河谷地区发现的属于安德罗诺沃文化的带墓道墓葬,可早至公元前1500年前后。结合晚商时期欧亚草原文化因素涌入来看,斜坡墓道的出现,或许也是受到了北方文化的影响。商周高级贵族借鉴了这种墓葬结构,在一定程度上也接受了相关的丧葬观念,并将其作为塑造社会等级的重要标识。
文化的创新与发展
晚商时期,青铜文化面貌发生了重大变化。铜器的器类、数量进一步增多,器体厚重、纹饰繁缛,且常见铸铭铜器。随着盲芯和金属芯撑技术的应用,很多器类的形制发生了显著变化。酒器爵、觚成为礼器组合的核心,食器鼎、簋的数量逐渐增加。在二里头文化以及早商文化中,常以铜爵和陶盉、斝相搭配,构成核心组合;至晚商时期,随着青铜铸造业的发达,此类以多种材质酒器相搭配的现象趋于消失。与此同时,商王朝对于铜器铸造的控制似有进一步加强的趋势。殷墟发现多个铸铜作坊,而殷墟之外却少有铸铜遗存的发现,这和早商文化中边缘地区亦有铸铜作坊发现的情况显著有别。
晚商时期,礼仪活动中诉诸听觉的因素显著增加。例如,陶埙的音孔已发展至5个,形制更加规范,还新出现了铜铙,通常为三件一套或单个使用。与此同时,商代早期颇为少见的铜铃,至晚商数量激增,多出于墓内殉狗的颈下,或在棺椁周围,当系葬仪中的“饰牲”“饰棺”之物。凡此,均表明仪式活动中“乐”的重要性获得了较大提升。
在猪、牛等动物的肩胛骨上烧灼,据裂纹形状进行占卜,是新石器时代以来广泛流行的习俗。从商代开始使用龟甲,为便于烧灼,常在甲骨上施以“钻”窝。至商代中期,又在“钻”的旁边施“凿”,使得裂纹形状更加可控。晚商以后,甲骨多经规范修整,钻、凿排列更加有序,意味着占卜仪式及卜兆形式的规范化,神意更加规范甚至可控,其释读也应更加规范,成为“由巫到礼”理性化的重要一环。晚商最重要的现象之一是甲骨卜辞的出现,此时的文字更广泛地用于人神交流,意味着宗教的进一步发展。
■殷墟王陵区M1001出土虎首人身石雕 作者/供图
晚商宫庙建筑的布局,也显现出宗教在国家治理中重要性的提升。以殷墟小屯乙七号基址为代表的宗庙建筑,位于宫庙区中心,这一“宫庙一体”的布局,改变了夏至早商以来“宫”“庙”分立东西两列的形式,突出了宗庙的地位。乙七号基址之前和王陵区的大量祭祀坑,表明对王室祖先的祭祀成为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与此同时,夏至早商宫殿区常见的坑、沟状祭祀遗存,基本不见于宫殿区,说明对自然神崇祀相对下降。
殷墟宫庙区和王陵区的祭祀坑中,有大量被砍了头的人牲,多为成年男性,在放置形式和数量上都有一定之规,有别于史前时期石峁、陶寺等遗址发现的以女性为主的砍头祭祀。结合性别年龄特征,以及随葬的兵器和工具来看,这些人牲的来源应系战俘。这种大量的砍头人祭,以残酷的方式彰显了王室的权威,是王权提升的重要体现。
通过文化复兴、资源汇聚和人口整合,晚商社会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动力。多种资源汇聚于社会上层,使社会分层加剧,王室地位和王权得到提升;随着多元人口汇聚,社会分工和地缘组织获得较大发展,随之而来的是商业贸易的发达;在强化社会控制的基础上,与更广阔的地区建立了密切联系,来自远方的物品和观念影响了社会生活的诸多层面;不同的宗教传统、不同的思想观念汇聚交融,成为社会整合的精神资源,为构建包含众多族群的广域王朝奠定了基础。这些特征对后来的西周国家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夏商丧葬礼俗的溯源研究”(21BKG00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