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对心理学中触觉理论的继承与改造

2026-05-1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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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初,现象学并非孤立于经验研究之外的纯哲学路径。胡塞尔在哥廷根推进现象学研究,并由此带动了哥廷根现象学圈的形成,这一时期的现象学讨论与经验性心理学对知觉的研究往来密切,尤其集中在视觉、触觉与空间构成等问题上。一批学者在心理学实验与现象学反思之间往返,使得触觉问题成为现象学与心理学交汇的核心议题。事实上,现象学似乎预见甚至影响了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的一些后期发现。埃里希·扬施(Erich Jaensch)、海因里希·霍夫曼(Heinrich Hofmann)、威廉·沙普(Wilhelm Schapp)、让·海陵(Jean Hering)和大卫·卡茨(David Katz)等人,在哥廷根随胡塞尔从心理学和现象学的角度研究知觉,并经常作为被试参与胡塞尔的同事、哥廷根心理学家格奥尔格·埃利亚斯·缪勒(Georg Elias Müller)的实验室实验。从这一背景出发,可以更清楚地理解胡塞尔对触觉理论的处理,它既承接了欧陆感觉论传统,也在方法与问题意识上完成了重要的原创性推进。

  在胡塞尔看来,触觉并非诸感觉中的普通一项,而是身体得以被经验为“我的”的关键通道。视觉当然可以呈现身体,使我们看到手、腿以及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但这种呈现主要是对象性的。身体在视觉中首先作为某物出现,而不是作为“我自身”被直接把握。换言之,仅凭视觉与动觉(kinaestheses),身体尚未成为“我的身体”。胡塞尔指出,我们从未通过视觉直接经验到作为感知器官的眼睛本身,眼睛之为“对象”恰恰依赖于运动与触觉的参与。因此,身体的自我归属,并不能仅由视觉经验来奠定。

  按照当代现象学家莫兰(Dermot Moran)的考证,胡塞尔有可能从哥廷根的心理学家那里了解到“双重感觉”(Doppelempfindung)的概念。在胡塞尔看来,触觉之所以具有基础性地位,关键在于其独特的经验结构,即“双重感觉”。当一只手触摸另一只手时,触摸者与被触摸者在同一经验中同时出现。左手触及右手时,左手在感知右手的表面,而右手并非单纯作为客体呈现,它同样在感受这一接触。更重要的是,这种关系是可以反转的:被触摸的手可以成为触摸者。这种可逆性揭示出一种特殊结构:身体既以空间对象的方式显现,又始终保留其作为感受主体的内在性。正是在这种交织之中,身体不再只是被看见或被描述的对象,而成为经验的中心。

  这一问题在更早的思想传统中已有萌芽。1754年,法国哲学家孔狄亚克(Etienne Condillac)通过“雕像”思想实验说明,一个仅具有触觉的存在者,如何通过触摸自身而形成“我”的经验,并通过触及外物而区分自身与他物。其核心在于,当触觉活动仅限于自身时,不同部位之间呈现出某种一致的感受呼应,从而产生“这是我”的体验;而当触及外物时,这种呼应消失,外在对象由此被区分出来。胡塞尔并未简单重复这一论证,而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指出,这种经验结构不仅关乎感觉来源的区分,更关乎主体性本身的生成方式。

  19世纪早期,德国心理学对触觉的经验研究,则为胡塞尔提供了重要的经验背景。心理物理学家韦伯(E. H. Weber)等人注意到,触觉不仅涉及物体性质,还涉及身体部位之间的定位关系。例如,一只手触摸另一只手时,哪一部分更接近“主体”,哪一部分更接近“客体”,并非简单由生理结构决定,而是在经验中呈现出复杂的差异。触觉经验并不会将两种感觉完全融合,而是维持一种既区分又关联的状态。胡塞尔借用“双重感觉”这一术语,并将其提升为现象学分析的关键概念,用以说明身体如何在经验中同时呈现为内在与外在。

  从更一般的层面看,触觉问题与空间经验密切相关。胡塞尔反复强调,空间对象总以透视性方式显现,它们总是从某一角度、某一距离被给予。这意味着,一切知觉都隐含一个不可取消的参照点,即作为经验中心的身体。身体构成了经验的“此处”,即绝对定位点。所有“远近”“左右”等空间关系,都是围绕这一中心展开的。在这一意义上,身体并非空间中的普通对象,而是空间经验得以成立的前提。

  由此,胡塞尔区分了“活生生的身体”(Leib)与“物理身体”()。前者指向作为经验中心的身体,它承载感觉、行动与定向;后者则是可以被观察、测量的对象性身体。二者并非彼此分离,而是在具体经验中相互交织。尤其在自我触摸的情境中,身体同时呈现为被触及之物与感受之源。这种双重性表明,身体既具有空间外在性,又具有主体内在性,二者并非两种独立存在,而是同一经验的不同侧面。

  因此,触觉不只是关于物体接触的感觉问题,而是关于身体如何成为经验中心的问题。通过“双重感觉”,身体既作为对象被给予,又始终保持其作为感受主体的地位。这种结构进一步揭示了主体与世界之间的基本关系:我们不是先有一个封闭的主体,再去面对外部世界,而是在身体与世界的相互关联中共同生成经验。

  从思想史角度看,胡塞尔对触觉理论的处理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一方面,他延续了从孔狄亚克到德国心理物理学的研究路径,将触觉视为理解自我与外物区分的重要线索;另一方面,他突破了单纯经验描述的框架,将触觉提升为现象学分析主体性与知觉结构的核心入口。正是在这一转向中,触觉不再只是感觉论问题,而成为理解身体、空间以及主体间关系的基础维度。

  及至今天,胡塞尔对触觉问题的讨论仍有启发意义。当前人工智能的研究重心多集中于视觉、语言与计算能力,胡塞尔的分析则提示我们,智能未必只是信息处理效率的问题,也关系到主体如何在与世界的接触中形成位置感、身体感和行动反馈。触觉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不仅提供关于对象的知识,也关涉“我”如何在接触中经验到自身。对于当代具身智能研究而言,这意味着,如果机器系统要更深入地理解和参与世界,不能只依赖对世界的视觉表征或符号处理,还需要重视与环境之间以触觉为基础的直接接触机制。触觉的意义不止于提供对象信息,更在于它通过“触”与“被触”的反馈关系,使行动者在接触中逐步形成对自身位置、身体边界以及自我—外物区分的把握。就此而言,胡塞尔对触觉理论的改造,至今仍保留着面向未来技术发展的思想张力。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他心直接感知的神经哲学进路研究”(21BZX00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绍兴大学心理学系教授)

【编辑:邵贤曼 (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