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鱼灯点亮非遗传承之路

2026-04-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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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寒凝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徽州鱼灯起源于南宋年间,是安徽省歙县地区最具代表性的非遗民俗之一。鱼灯取“以水克火”“年年有余”之意,每逢新春佳节,以汪满田村、瞻淇村为代表的徽州古村落,都会举行庆典,由村里的青壮年们高举竹制骨架、绵纸彩绘的鱼形灯具结队巡游,所到之处流光溢彩、星河入巷。它不仅是民间信仰与节庆娱乐的载体,更是古代徽州商帮文化、宗族传统及由此衍生出的一整套基层治理模式的缩影。

  春节返乡期间,笔者通过深入走访与调研,探寻徽州鱼灯的“前世今生”。徽州地势“八分半山一分水”,耕地极端匮乏。这迫使古代徽州人不得不外出经商谋生,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以商贸为主业的社会格局。除此之外,徽州也是一个典型的宗族社会,同姓聚族而居,“各有宗祠统之”。明清时期的徽州人,“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多达七成的族中子弟长年外出经商,只在春节期间如鱼群洄游般返乡。这种人口外流比例极高而内在凝聚力又极强的社会结构,使得鱼灯巡游成为宗族成员之间一年一度联络感情、展示财力、巩固秩序的重要仪式。

  自晚清以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拥有800年悠久历史的徽州鱼灯节庆习俗,逐渐式微、走向没落。2018年深秋,歙县非遗普查报告里的一句话冰冷刺眼:“徽州鱼灯制作技艺传承人青黄不接。”当时,该县多个古村落的鱼灯制作技艺、表演队伍都近乎断代,只有汪满田村还保留着竹制骨架、绵纸包裹、燃烧蜡烛的传统形制和以“祭祀鱼神”为主题的整套仪式:每年正月十三开始巡游,首日以小鱼灯为主,之后数日大鱼灯、鱼王陆续加入,正月十六巡游结束时,再撕掉“鱼皮”焚烧祭祀,以模拟鱼类从幼年到衰老死亡的全过程。据汪满田村非遗传承人回忆,该村的嬉鱼灯仪式之所以传承有序,全靠村里年轻一辈的积极参与,他们自小耳濡目染,都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项热闹喜庆的活动就此停摆。于是趁着春节假期,一群大学生、高中生“小鬼当家”,他们组织人手、筹措物资、规划路线,在轻松愉悦的互动场景里,非遗民俗以鲜活的姿态完成了一场生动的活态传承实践。

  2023年春节前,一家知名游戏公司制作组联系上非遗传承人,希望能拍摄一部鱼灯主题的游戏宣传片。这家游戏公司,近年来已尝试将京剧、舞狮、中医、藤编等非遗元素融入游戏,鱼灯则是主创们在制作游戏场景地图“沉玉谷”(以中国南方各省自然风光与民俗文化为蓝本)时发现的素材。2023年春节,十四分钟的短片《鱼灯》上线,单日播放量700万。该片以“游子千里,灯燃家在”为主题,讲述了一名在大城市工作的青年与身为鱼灯技艺传承人的父亲因鱼灯而互生嫌隙,又在多年后的春节返乡期间因鱼灯而和解的故事。短片巧妙地让徽州鱼灯从宗族传统的沉重躯壳中蜕生而出,转化为一个聚焦于个人成长、代际冲突与共通乡愁的现代文化符号。此后,汪满田鱼灯的知名度直线飙升。2024年春节,自驾进村观看鱼灯的车辆停满山路,绵延数公里。但由于该村地理位置偏僻,至今也并未启动大规模的商业化运营,只在元宵节前后依循传统开展鱼灯巡游。

  曾任北岸镇瞻淇村驻村干部为笔者讲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2021年,该干部刚到瞻淇村赴任时,该村称得上支柱产业的只有西瓜种植。直到一个月后,驻村工作队的同事才在祠堂角落里偶然发现了几盏结满蛛网、破败不堪的鱼灯。该干部敏锐地意识到,推广鱼灯文化,或许是村子未来发展的一个突破口。于是,在瞻淇村原鱼灯队队长的帮助下,该干部开始组织村民复原鱼灯制作工艺、重组鱼灯表演队,并凭借一场场演出逐渐建立起口碑。不仅如此,他还尝试过多种新媒体宣传手段,包括邀请网红博主进村取材、创建抖音账号做宣传、孵化本地网红等。到2023年左右,瞻淇村已凭借鱼灯这一非遗品牌成为小有名气的网红村。目前,该村每周六都会举行鱼灯巡游的商业表演,村民们也纷纷将自家房屋改造成农家乐、非遗体验馆等,积极投身文旅产业。

  在汪满田村、瞻淇村的带动下,徽州鱼灯对当地旅游经济的影响逐渐拓展至全县。仅2026年元旦期间,歙县地区累计接待游客24.15万人次,日均同比增长152%,实现旅游总花费2.47亿元,日均同比增长162%。

  如果将他们的经历放置在更大的时代背景下,便不难发现,正是在国家持续加大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扶持力度、陆续推出一系列政策措施的背景下,全国各地开始涌现出贵州丹寨、四川竹艺村等非遗与文旅融合的优秀案例,也使徽州鱼灯这种传统民俗、节庆类的非遗项目在新时代展现出鲜活的文化生命力。

  当数字媒介与网络文艺从时光的洪流中打捞出非遗传承的文化基因,那盏点亮了虚拟空间的灯火,也终将唤起天涯游子的赛博乡愁:离乡与返乡、谋利与守艺、民俗与潮流,万千思绪如点点星光,汇入徽州鱼灯贯通虚实的四海巡游,也为非遗的传承与保护照亮了前路。

【编辑:胡子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