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祭统》有言:“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北宋大儒张载对祭祀之礼非常重视,他认为,祭祀能够“接鬼神,合宗族,施德惠,行教化”,对人们的社会生活有着深刻影响。张载曾作《祭祀》一文,在其他文章中也对祭祀之礼多有阐述。他以气论为基础,从对鬼神问题的阐释出发,在气论视野下探寻祭祀之礼的本体依据、意义建构、实践生成,为宋代儒家的祭祀思想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也在实践中为祭祀活动的开展提供了理性导向和有力支撑。
气本:祭祀之礼的本体依据
《周官·大宗伯》说:“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祇。”“吉礼”即祭祀之礼,古人希望通过祭祀鬼神祈求福祉、消除灾祸。那么,鬼神究竟指什么?对这一问题的探讨就成为制定和实践祭祀之礼的前提。张载认为,从字源的意义上讲,鬼和神相当于“归”和“伸”,他由此出发解释鬼神之所指:“鬼神,往来、屈伸之义,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神示者归之始,归往者来之终。”在这里,张载对鬼神的理解来自《易传》阴阳屈伸相感的思想。《易传》将阴阳二气在运行中相互感应而交合看作万物生成的根本原因。张载继承了这一观念,他通过对气的状态和性质的描述,将气的屈伸概括为世界运动的基本形式。他认为,万事万物都处于聚散、隐显、幽明的气化流行之中,这是事物存在的本然状态,鬼神和气也据此而相互联系。他说:“天道不穷,寒暑也,众动不穷,屈伸也;鬼神之实,不越二端也矣。”在张载看来,所谓鬼神指的就是气的屈伸往来,是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
既然鬼神是气之屈伸,那么推动气之屈伸的原动力又是什么呢?张载指出:“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良能”一词最早见于《孟子》。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张载继承了孟子的这种说法,并超越了具体的人和物,用“良能”一词来描述更为抽象的“气”的活动属性。他认为,气有阴阳,在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下,物质世界不断运动变化,这是事物的本然状态,并不需要外在的力量来推动,这就是所谓的“良能”。在张载看来,鬼神就是良能的体现,是万物循着自然而然的规律而运动的性质,是事物本身固有属性的承载。在这个意义上,鬼神就不再是某种神秘的主宰力量,而是具有本体意义的、推动事物自己运动的终极根源。天地自然万物都是一气流通,其本身就是祭祀的承载对象,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和因素。他说:“祭社稷、五祀、百神者,以百神之功报天之德尔。故以天事鬼神,事之至也,理之尽也。”同样,张载认为,人之生死也是气之聚散的过程,“形聚为物,形溃反原”,人死后虽然形体溃灭,但超越的“天性”不会消失,而是会重返“太虚”之气。在这一过程中,气始终是在场的,这就让祭祀获得了原发性的信仰前提。张载的这些观点为祭祀之礼确定了本体论依据,使儒家的祭祀活动获得了坚实的理论根基。
气感:祭祀之礼的意义建构
在张载的思想解释中,无论是祭祀对象还是祭祀者都是由气构成的,气的流动性使两者间的相感成为可能。循此理念,张载深入探究了祭祀礼仪场景下意义发生的内在逻辑,阐释了祭祀之礼的社会功能。
张载指出,“人死为鬼”,他以气之聚散来解释生死,并在此基础上阐释了作为祭祀对象的祖先如何在祭祀场景中进入子孙的真实生命体验,由此揭示出祭祀之礼的超越性意义。他说:“此言鬼飨,既不在庙与坛墠之数,即合并上世一齐飨之而已,非更有位次分别,直共一飨之耳,只是怀精神也。鬼只是归之太虚,故共享之也。”张载这里所言的“鬼”,指的是所有祖先,因为他们都归于太虚之气,所以能够在祭祀场景中“直共一飨”;也因为他们同是太虚之气,所以能够相互感通。张载以太虚之气论鬼神,认为祖宗的神灵之所以能来歆享,是因为他们的气类和子孙相同,这为儒家施行祭礼提供了义理上的支持,表达出对信仰意向行为的理性自觉。
此外,作为祭祀对象的天地山川与祭祀者亦是一气流通,互相之间也能感应。这种感应扩展了宇宙中的空间维度,将天道秩序与人道秩序统合起来,为人伦秩序的建构提供了合理性依据。对这一点,张载从“神道设教”的角度作了阐发。《周易·彖辞》曰:“观天下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里的“神道”显然是指自然和社会的运行规律,圣人把握这些规律,按照规律制定法则与规矩,就可以治理社会,推动社会有序发展。对此,张载十分认同,他依循此意,突出强调了祭祀具有的政教意义。张载认为,所谓“神道”就是天道之妙用,圣人体天道之神而教化万民。他说:“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诚于此,动于彼,神之道与!”张载这里所说的“神道设教”并非指利用神鬼之道来震慑百姓,让百姓畏惧,而是指人间的顺序都是按照天道运行之则而设,人间的尊卑秩序以及由此形成的政教制度都是对天秩天序的遵循和模仿,而祭祀是将天道与人道联系起来的一种重要方式。
气通:祭祀之礼的实践生成
《礼记·祭统》说:“夫祭者,非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所谓“心怵”即“敬”,意思是说祭祀必须有人的内在情感作为基础,这种情感的集中体现就是“敬”。祭祀是气之相通,而“敬”是使祭祀双方气通的必要条件。“敬”包含一种原发性的信仰意向以及基于这一意向的行动实践。带着对祭祀对象的敬意,祭祀者全身心投入祭祀的空间场域,才能实现与鬼神的沟通。因而,在对待祭祀对象和祭祀活动本身时,张载强调,要始终保持虔诚恭敬的态度。他主张“凡忌日必告庙”,强调祭祀应用“主”,反对用画像,因为画像有可能并不真实,或者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这都会造成对祖先的亵渎。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没有和祖先有过共同生活经历的后世子孙对于画像没有真切的情感体验,也就很难产生敬意,而“主”则寄托了祖先的灵魂,子孙们会有油然而生的敬意。张载对祭祀场所也非常重视,他主张,必须有一个完整而独立的处所来供奉祖先神灵,并且应与人的生活住所分开,以此来体现其神圣性。
此外,气类相感通是一个不断推扩的过程,祭祀必须先立血脉相近的宗支,这就在气类通达上有了保证。尽管从逻辑上来讲,在祭祀场景中所有祖先都有感通本体之气的可能性,但感通的难易与血脉统系有一定的关系。因而,在祭祀实践中,张载特别强调要严明宗子、支子之别。他说:“祭者必是正统相承”,“言宗子者,谓宗主祭祀”。他强调:“宗子既庙其祖祢,支子不得别祭,所以严宗庙,合族属,故曰‘庶子不祭祖祢,明其宗也’。”在张载看来,祭祀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严明宗法,以此明晰伦理纲常,重振社会秩序。因此,张载常常把祭祀与宗法联系起来,希望通过祭祀之礼使人们真正体会到祭祀的意义,从而发挥出祭祀应有的教化功能,由此达到安邦定国的目的。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价值认同的生成逻辑研究”(22XKS02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共陕西省委党校(陕西行政学院)哲学部教授、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陕西省协同基地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