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图是清代江西、江苏等地民众为完成赋役而自发形成的民间组织，建立在图甲制的基础之上，在赋役征收、维护治安等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清末民初，江西、江苏等地官方积极推广义图制度。江西是义图制度分布最为广泛、最为典型的区域，对此进行深入分析，将有助于深化对清代江西社会、基层社会治理的理解。

　　义图制度的兴起与运作

　　明中叶以来的社会经济变迁是义图制度兴起的重要背景。其一，明代里甲制逐渐转变为清代图甲制是义图兴起的制度基础。明初政府通过里长、甲长组织编户缴纳赋税、承担徭役，里甲制是实际运作的行政组织。而一条鞭法将赋役折银征收，国家不再需要民众亲身服役，对编户的控制日益放松，里甲制由此转变为图甲制，逐渐失去组织功能，但图甲制仍是基层社会重要的户籍与赋役制度。民间自发形成的义图应运而生，成为稳定基层社会的重要力量。

　　其二，清代江西人口结构剧烈变动是重要因素。清初江西各地因战乱和动乱导致人口流动频繁，土著逃亡、移民涌入，形成“田山为客所有者十之六七”的格局。这使得“聚族而居者殊罕”，往往多姓合为一户，一甲也由三姓以上甚至“十四五姓合户”构成，彼此之间既无血缘也无地缘联系，组织涣散，使得原本就缺乏组织功能的图甲制更加难以为继。

　　其三，清初江西“里长之弊”是直接诱因。里长之役“耗财耗力，已属难堪”，贫户往往因无力承担而逃亡，导致“一里常兼数里之差，一户常兼数户之役”。清初朝廷谕令禁革江西“里长催头”，虽减轻了民众差役负担，却也使钱粮催征失去了制度依托，“另设催征之法”成为地方官员解决钱粮赋役难以催征的方式，这为义图制度的推广提供了重要契机。康雍年间，江西各地义图多由乡绅主导创设。高安乡绅刘基操“纠众义图，依限输粮，使数十年无追呼之扰”。

　　义图的结构是“图会—甲会—差会”三级组织体系。在“图”一级设图会，萍乡安长一图“世荣光”图会，依靠公田收租积累资金，从明末一直运行到民国中期；在“甲”一级，各宗族联合成立甲会以分摊差役份额，石子岭黄氏所在甲会“捐银敛会，每年轮流一姓办差”，以店房田租收入补贴承差的开支；在宗族内部，则以祖先名义设立差会，通过轮值管理和设立公共基金应对差务。

　　义图的运作以“图议”“图约”等图甲合约为“宪章”，对成员具有强制约束力，有效抑制了吏役勒索和逃欠行为，保障了编户的利益，也维系了图甲制的运转。但同时，清代江西义图制度形成了多层次、适应各地社会特点的运作机制，体现了民间社会的灵活性。

　　概言之，清代图甲取代里甲后与实际社会结构脱节，成员分散庞杂、差役繁重，难以自行运转。义图是民间为维系图甲运行自发形成的组织，设图会、甲会、宗族差会，订立合约、置产筹资、定规轮值，成为图甲制实际运行的载体。

　　义图与基层社会治理

　　义图有效弥补了官方治理的不足。清初义图虽为民间自发创立，但因成效显著，获得了地方官的默许甚至支持。高安、丰城等地乡绅创设义图的事迹被载入县志，被视为善政。随着义图作用日益凸显，官方逐步加强了介入。乾隆年间，清江、安义等县已对义图运作作出明确规定，将其纳入地方治理体系。晚清时期，太平天国运动导致义图受到冲击，但很快恢复。江西巡抚德馨下令“劝谕兴复”义图，吉南赣宁巡道江毓昌更制定了十七条章程，设立了义图总局与分局，由官府选举总绅、都长、图长，强化监督管理。义图由此逐步从民间机制向半官方体制转变。

　　具体而言，义图制度在移民入籍、宗族整合以及社会治安等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首先，义图推动了宗族形态的重构和社会整合，增强了基层社会的凝聚力。为适应差役分摊和利益协调的需要，宗族呈现出“拟制化”与“联宗化”特征。如萍乡两支原本无血缘关系的王氏，通过始祖认同，合修族谱并订立图甲合约；缪氏则虚构祖先，整合湘赣边界二十个支派共同承顶差役。宗族普遍以祖先名义设立差会，通过祭祖仪式强化成员认同，以更好应对公共事务。

　　其次，义图促进了移民融入当地社会。江西作为清代重要移民接纳地，移民获得户籍、参加科举考试困难重重。而义图提供了跨宗族和跨地域的合作机制，移民通过构建共同祖先认同实现联宗入籍，如前述王氏、缪氏案例所示。这种“拟制宗族”与义图组织的结合，既适应了移民聚族而居不易的现实，又建立了灵活的利益协调机制，成为移民融入地方社会的重要途径。

　　最后，在应对社会失序方面，义图彰显了民间内生秩序的韧性。太平天国时期，不少义图有效维系了基层社会的稳定，萍乡安长一图在官府劝谕下成立了团练会，奉行“富输资财、贫竭勇力”的原则抵御各方侵扰。此外，义图还延伸出社会救济功能，丰城朱尚文设立义图时“置仓积谷，济乡邻”，安长一图通过义图组织创设了义仓，按殷实户派捐，在青黄不接时赈济贫民。

　　清代江西义图制度集中体现了官民合作、民间首创性与社会活力。其运作机制及实际成效表明，民间力量及其内生秩序是传统基层社会得以稳定运行的关键。义图所构建的多方参与、官民合作的模式，不仅塑造了清代江西基层社会的基本形态，也为当代基层治理体系的建设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借鉴。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清至民国江西义图制度与基层社会治理研究”（23CZS049）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