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思想旨趣

2026-04-1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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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思想的感觉逻辑:从开眼看世界回归品味世界》是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贡华南撰著的《中国哲学的味道》系列之一,另外两本书分别是《味道哲学》《味觉思想》。该书反思了近代中国开眼看世界的原因及后果,认为科学的图像化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加速了生活世界的同质化。由此,他呼吁“从开眼看世界回归品味世界”。品味世界让自我向世界敞开,进而领会自然与生活之美。

 

 《中国思想的感觉逻辑:从开眼看世界回归品味世界》

  贡华南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12月版

  视觉活动往往通过拉开距离控制世界,“品味活动则使人与物一直处在交互感应关系之中,两者始终保持在平等、亲密的一体之中、相互应和。感应并不需要一直开眼看世界,尤其不需要纯粹的看”。味觉思想则以感应原理通过体味、玩味、回味等活动,促进了人与物的亲密关系,并以阴阳、刚柔之体表达相互感应这种双向认知方式,从而促进生活世界的丰富性。

  人情与物情

  针对西方美学移情说与抽象说偏重主体与客体分离或者单向统一,中国传统思想强调主体与客体的交互感应作用。《礼记·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从万物一体角度来说,人的情感并非源自先天独立自足,而是感于外物所生,它代表了一种双向给予机制。由此表明,中国哲学所论之情,既非独立主体对外物的移情,也非客体的抽象冲动。

  为何中国哲学能够确立人与物相感而有情?这是因为中国哲学并未简单将自然和万物视为人的理性直观的对象,而是在万物一体的意义上将自然视为与人有着同等的伦理意义。这一点与西方科学文化的世界观似有不同,如舍勒认为科学知识包含着对“世界的怨恨”。这种怨恨体现为人对自然的征服欲望,它强化了理性主体对自然客体的规范与控制。与之相比,中国传统文化所理解的情同时包含人情与物情,二者均与他者处于交感状态中,并表现出所谓的感应性。这表明人情与物情并不独立自足,而是两情相契、相互感应。

  情之感应是通往他人、他物乃至天地的重要途径。拒绝相互感应,停留在自身之内无法通达他者,更无法了解相感万物之真实存在。拒绝相互感应就停留于自我之心,也就是私心,而难以通达圣人所用之心。在儒家那里,表现为孔子的“四毋”之说;而在道家看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拒绝感应的私心私意也表现在以仁义之名挟持他者和万物,而惹来是非之争,由此也就无法体会物情与人情。

  朱子曰:“凡在天地间,无非感应之理。造化与人事皆是。”感应之所以能通人情与物情,是因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物情与人情在宇宙论与本体论上彼此相通。结合《说文解字》,从中国哲学的气论来看,阴阳二气构成人与万物的性与情,阳气为性、阴气为情。人与物的感与应,在阴阳二气之间促成彼此性情相通。

  味觉思维与交感

  “味觉思维”广泛存在于中国传统诗论和文论之中,由此构成了中国特殊的人文方法论。就味觉思维而言,人情与物情源于人的感官与外物相互感应的化学作用。正如作者所说,“人情参与物情而知‘味’,人得物情而称作‘得味’。实际上,‘味’是人情、物情之‘合’”。正如玩味诗画一样,欣赏者与诗画相互吸引、彼此交融,这种吸引与交融正是味觉思维的典型表现,它将玩味与意味通过人与物的相互感应与情景交融展现开来。

  汉代建立的天人感应思想强调感应之间的单向关系,而嵇康的声无哀乐论则以听者与音声的双向奔赴为主要特征,强调声与人的相互交感,这也让他从听觉优先趋向味觉思想。简言之,声之哀乐并不直接反映人心,而是有着自然独立的意义。一方面,心声并非“为一”,它破除了汉代乐教的理论基础,反映了嵇康在儒道之间倾向于道法自然的道家,从而承认了声音的自然属性;另一方面,嵇康通过破“心为声变”,表明哀乐只是闻声的心之所发,声音作为完全的物理现象,只是与心相应时才使人有感。儒家崇尚听觉思想,如“治世之音安以乐”。汉魏时期儒家以“闻声知情”“闻声知政”说鼓吹名教,而嵇康以“言不足以证心”作类比,表明音声与心并非“为一”,而是“心感于和”,心的哀乐与音声相感由隐而显。这就以味觉思想动摇了以声音为命名基础的名教根基,也让声音与人心通过相互感应建立了新的关系,人情与物情得以相互通达。

  强调“感”必然导致实践优先于观念。“感”的实践,追求感觉与理性的统一。如《道德经》所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知返”就是不追求“纯客观”,不追求脱离人的存在的对象自身。“感”在近代中国学人的语境里也因此导致直观与直觉概念的微妙差异,“直观是视觉活动,直接地看;直觉是整个人的感,是直接感觉到;就两者形而上层面看,直观的形而上层面即理智的看(心眼的看);直觉的形而上层面即形而上心灵的感”。由此可见,感悟不是直观,而是直觉,是综合了经验感受与理性认识的“感”。从这种综合意义上看,作者对言、书、象、意能否及如何传达“感”,作了多方位、多层次的探讨。

  自然重建与天人共美

  回顾中国近代以来的科学化历程,一方面,科学观念逐渐主导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另一方面,它也导致对中国哲学自然观念的祛魅,使得自然与人相互分离,并让自然失去安定人心的价值意味。金岳霖在《道、自然与人》中重新思考了中国哲学传统认识论的当代价值,这就是自然与人合一的问题。在该书作者看来,“消化、超越科学,回到自然成为20世纪中国思想家普遍的追求”。这一问题也在方东美、贺麟、冯契等人的思想中占据关键位置。这些超越西方科学的追求,旨在化解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重建天人共美的生活世界。

  金岳霖以自然的神性为依据,将自然确立为人的价值来源,由此从具体的“所与”赋予人相应的意味。这个意味既是万物本身所具的客观内容,也是人的感官的主观所感,由此,具体的形而上成就自然界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统一。金岳霖以物的作用与官觉者的反应来规定“意味”,这种意味存在于物作用于人、人迎接物的相遇与彼此接受之中。换句话说,意味源自“迎接—赠予”。正如意象以具体特殊的内容引起人的情感与回味,这也正是意味的感应作用。

  伴随近代科学观念的传入,中国传统感受世界的思维方式和方法论(诸如天人合一)遭到质疑。如何重建中国传统哲学的认识论与方法论,成为味觉思想的运思方向。作者在该书最后提出,当前味觉思想的任务即在于重塑日常生活世界,自觉消除视觉思维在人与世界之间设置的“时空间离”,避免直接可感的“味”被图像化异化。味觉思想试图在西方科学文化大行其道的今天,正视人与自然相疏离的突出问题,以味觉活动方式回应科学时代的自然问题,并重建天人共美的生活世界。

  (作者系南开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编辑:陈静 胡子轩(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