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数字化浪潮正深度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移动支付、线上就医、智能出行成为青年人便利生活的标配，但数以亿计的老年群体却站在数字世界的门槛前踟蹰不前。他们因技术的快速迭代，陷入“触网易、用网难”的现实困境，甚至在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场景中屡屡碰壁。老龄化与数字化的深度交织，使得老年人的数字鸿沟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落差，而演变为关乎老年人生活品质、社会参与的核心命题。

　　如何为银发群体搭建通往数字社会的坚实桥梁？政策层面的有力回应正在快速落地。“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丰富适老化产品和老年服务供给”，民政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  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提出“大力支持科技赋能养老服务”。多位受访学者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弥合数字鸿沟，核心在于让技术回归服务于人的本位，以政策兜底、技术向善、社会共情的合力，让每一位老人都能从容融入数字社会，在银发之年享有数字技术带来的获得感与幸福感。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60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已达1.61亿。但这并不意味着数以亿计的老年人已经跨越数字鸿沟，拥抱数字生活，享受数字红利。数字社会的深度发展，让数字鸿沟的内涵早已超越“有无网络、有无设备”的接入维度，在接入、使用、素养、效果的四维框架下，老年群体的数字困境呈现出多重交织的新特征，这背后是银发群体未被看见的无奈与窘迫。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陆杰华说，数字鸿沟的测量与研究在国内外学术界均形成了相对成熟的划分维度，传统研究多围绕接入、使用、数字素养三大维度展开，而数字社会的深度发展使“使用效果”成为衡量数字鸿沟的第四大维度。

　　近年来，医疗健康服务线上化、全民移动支付的普及与现金支付比例的持续下降，使得线上就医、移动支付等成为老年群体面临的最大数字挑战。陆杰华在生活中多次看到过这样的场景：面对线上预约就医、移动支付的层层操作界面，老人们常常手足无措。在他看来，当前数字风险显性化与老年人数字素养短板突出，网络诈骗、诱导扣费等陷阱环伺，让老年人陷入“不敢用、怕出错”的境地。更为重要的是，当前技术适老供给错位化与产品同质化显著，供给与老年群体的真实需求相去甚远，核心问题无法解决，多重因素叠加让数字鸿沟愈发显著。

　　技术的快速迭代更催生了老年群体与数字世界的“二次鸿沟”，这成为银发群体融入数字社会的又一重阻碍。江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袁爱清在调研中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不少老年人刚刚掌握了手机微信使用及移动支付等基础技能，线下场景已转变成刷脸支付。线下消费、支付智能终端不断更新升级，使得老年群体刚学会的“新技术”又过时了，学习的速度跟不上数字技术发展的速度，老年群体常发出“一年一个样”的感慨。

　　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周裕琼提出，接入鸿沟虽已显著缩小，但使用效能与数字素养的鸿沟仍在拉大：年轻人能一眼识破的虚假信息、网络诈骗，老年人却可能信以为真。她坦言，从使用效能即从数字应用中是否获得积极正面的收获、把数字技术用对用好的角度来看，老年人还存在显著的短板。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彭希哲剖析了数字鸿沟存在的长期性和客观必然性，认为其核心成因在于数字技术的持续迭代与老龄化社会的快速演进形成的张力。即便解决了当下的数字使用难题，新的技术形态仍会让老年群体处于技术适配的滞后状态中，而低龄与高龄老年群体的内部异质性，更让这种困境呈现出多层次、复杂化的特点。

　　老年群体的数字融入之路，难点不只在于技术操作的有形障碍，更在于心理层面的无形隔阂。当数字化成为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老年群体却在数字技术浪潮中面临着难以忽视的融入困境。探究数字鸿沟的形成机理，既需审视技术工具本身的内在缺陷，亦需反思数字反哺的社会性缺失。

　　陆杰华认为，当前各类数字产品与服务的适老化改造存在明显的表面化问题，尽管多数APP与数字工具均推出“长者模式”，但改造仅聚焦于字体放大等基础层面，程序操作的复杂性、功能设计的专业性等核心问题未得到解决，无法充分契合老年群体的使用习惯与认知特征。部分公共服务类平台的适老化设计缺乏人性化考量，复杂操作流程影响了老年群体的数字使用体验，适老化改造的实际效果与老年群体的核心需求存在显著脱节。 

　　因数字素养短板，老年群体成为数字安全风险的高发群体，核心风险集中于网络诈骗与诱导性扣费两方面。陆杰华研究发现，面对金融诈骗、虚假信息诈骗、网购诈骗等各类风险时，老年人普遍防范意识与识别能力不足；同时，很多数字平台与APP中存在着诱导性自动扣费机制，老年群体极易成为诱导性扣费的受害群体，这严重影响老年群体的数字使用意愿。袁爱清在数字孝亲研究实践中发现，专为辅助老年人服药设计的智能药盒虽具备定时提醒、远程监护等功能，但因操作复杂导致实际使用率偏低。

　　彭希哲说，科技赋能养老已经成为趋势，但在具体实践层面仍存在技术供给与老年需求脱节的问题，核心症结在于数字技术的研发者与创新者以青年群体为主，缺乏对老年群体生理、心理需求的切身感知，导致技术应用与老年人实际需求之间存在适配鸿沟，技术模型可能产生与老龄社会发展相悖的认知输出。技术研发需以正向的价值导向为核心，实现与老年人的实际需求相对齐。

　　弥合老年群体数字鸿沟是一场关乎社会包容与文明程度的探索。数字鸿沟或许无法彻底消除，但可以用政策的温度、技术的善意、社会的共情，让每一位老年人都能在数字时代活得有尊严、有幸福感。

　　以政策兜底守住数字包容底线，是弥合数字鸿沟的首要前提。陆杰华强调，数字技术发展需要杜绝数字化“一刀切”的实施模式，在医疗、交通、金融、政务服务等民生关键领域，保留并完善线下服务窗口，要让不会用、不愿用数字工具的老人依旧能顺畅地办理业务、享受服务。同时，通过完善法律法规与政策细则，明确各类数字产品与服务的适老化要求，让流于形式的适老化改造回归本质，从制度层面为银发群体的数字生活保驾护航。袁爱清表示，在政策保障层面，要强化数字技术发展标准，并通过相关激励措施强化技术支持的适配性，保障老年群体的基本权益。

　　以技术向善便捷数字工具使用，是弥合数字鸿沟的核心支撑。彭希哲认为，科技向善在老年群体的实现可通过两大路径推进。其一，构建技术供给与老年需求之间的沟通桥梁，依托高校、科研机构等第三方主体，建立老年需求采集语料库，推动实现科创企业与老年群体的需求对接。其二，依托技术迭代更新与深度学习特性，构建老龄服务的价值靶场，推动技术模型不断贴近老年群体的生理、心理与服务需求，实现技术与老年需求的动态适配。

　　以多元反哺凝聚社会共情之力，是弥合数字鸿沟的重要力量。周裕琼是“数字反哺”概念的提出者，她认为，应鼓励年轻人多和长辈进行代际交流，将数字反哺的重心转移到“文化”反哺，帮助老年人理解数字世界的文化逻辑。通过提高老年人的数字素养，提高他们在数字使用和接入时的自我效能感，让身心都能够更好地融入数字社会中。

　　推动代际反哺与社会支持协同，营造包容的数字文化氛围。陆杰华说，应将数字反哺纳入社会共识体系，强化家庭代际反哺的作用，鼓励青年群体通过陪伴式教学的方式，向老年群体传递数字使用技能；构建家庭、社区、社会联动的数字反哺机制，整合社区、社会组织、企业、志愿者等多元社会支持力量，形成数字反哺的合力。袁爱清则提出，构建包容性数字社会，需要在工具理性、价值理性及文化伦理之间找到平衡。在数字孝亲的具体实践中，要重视技术介入引发的代际认知鸿沟，同时平衡效率导向的远程照护与人文导向的情感陪伴之间的张力。明确技术开发的文化约束条件、设计分层治理方案，推动技术干预与老年群体情感需求满足的现代性融合。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