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人文精神浓厚之国,人文精神与经济学的结合,将是中国经济学一个重要的创新方向。
社会科学是研究人类社会运行规律的学科群,人类既然组织成社会,必有其人文精神贯穿其中,经济学作为研究人类经济行为的学科,自然也应贯穿相应的人文精神。然而,当代西方经济学走向一个追求数学形式完美、实证分析精确的道路,试图将经济学改造成像物理学那样的自然科学,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证明经济学的科学性。这实际上是一条歧出的道路,也与人类社会真实经济运行不符。
以“文化—道德—经济”为解释范式
何谓人文?人文就是人的文明化,《易传》在解释《贲》卦时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既需要通过经济发展实现物质层面的解放,也需要依托人文力量达成精神层面的解放——这正是“人文化成”的要义,亦是“文明以止”的内涵。
为什么经济学要和人文精神结合?经济学是研究人的经济行为的一门科学。经济学对人的经济行为后果有着大量、严谨的理论模型刻画,也有着大量、深入的实证检验,但是对于人的经济动机研究,却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如果说,关于人的经济行为后果的研究只解释人在经济领域“该如何做”的问题,那么,关于人的经济行为动机的研究,可解释人在经济领域“为什么这样做”的问题。动机决定行为,正是人的经济行为动机,构成了影响人的经济行为最隐秘的力量。
尽管当代主流经济学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在分析中仍将人的经济行为动机归为简单的“理性人”假设。这个基本假设存在三个基本问题。一是这些变量是否完全捕捉到满足个人效用的因素?二是个人是完全理性还是有限理性?三是个体效用实现是否等于社会总福利实现?这三个问题像是西方经济学的“阿喀琉斯之踵”,即使浑身披满了数学和统计盔甲,但其根基处的漏洞却永远存在。
经济行为动机与价值观念有着密切关系,而价值观念又深受文化影响。可以说,有什么样的文化观念,就有什么样的经济行为。不论是个人还是社会,伦理道德观念深受所处的文化系统,尤其是文化系统中关于生命认识的观念影响。由生命认识会产生相应的伦理道德观念,由伦理道德观念会产生相应的经济伦理和经济行为。因此,文化是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潜在力量,经济学应该存在“文化—道德—经济”的解释范式。
以“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为总纲
如何建立人文经济学的中国范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宝贵的思想源泉。在中华文明发轫之初,中国经典《尚书·大禹谟》即指出治国原则:“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八个字可以直接作为人文经济学的总纲。
何谓正德?就是以道德为统领。道德有自律道德和他律道德之分,他律道德来自外在约束,如习俗、宗教、舆论等,可以随着时空变移而改变。而自律道德来自自我给自己的立法。在中国乃至东亚文化圈,这种体现自律道德的教诲比比皆是,并且常常点出道德源自对本体世界的认识,践行道德即是回归生命本体,因而儒家言“践仁知天”“学达性天”。中华文化将这种道德要求上升到国家价值观层面,要求为政以德,如中国人熟悉的《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为公的精神并不是基于西方政治学理论的社会契约,而是源自“大道”,源自对生命内在规律的把握和顺从。
何谓利用?就是发展经济、以利为用。中华文化价值系统具有非常深厚的经济伦理,它内嵌于人的价值观中,已成为人们的自律道德,使其成为推动经济发展持久而强劲的动力。在企业经营中,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重视社会责任,将道德价值融入企业发展战略,这正是“正德”理念的现代诠释。中华文化推崇的君子型人格是勤俭、好学、深思、诚实、敬业、乐群,流风所及,受中华文化影响的人体现出勤俭节约、重视教育、合作意识强等特点,这正是有利于经济增长的经济伦理。
何谓厚生?就是保障和改善民生。中国共产党的根本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厚生”这一理念在当代中国的民生建设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满足人民的物质文化需要到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从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到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战略;从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到推进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均等化,都是对“厚生”理念的生动实践。这些举措不仅提高了人民生活水平,更促进了社会公平正义,体现了经济发展的人文关怀。
何谓惟和?就是建立和谐的人间秩序。要达到和谐状态,既要遵循外在世界的客观规律,也要遵循生命或心性的内在规律。为此,一是要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历来崇尚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此,在经济活动中,既要利用自然资源,也要保护好自然资源,物质文明建设和生态文明建设同步进行。二是要实现人与社会的和谐。在经济发展进程中,社会关系的协调至关重要。企业之间、企业与消费者之间、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和谐关系,是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基础。同时,注重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的同步推进,让经济发展的成果惠及更多人群,这也是实现和谐社会的重要途径。三是要实现人的内在和谐。自工业革命以来,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均高度重视财富增长,工具理性压倒价值理性,这导致不少人在逐利过程中,不断处于紧张、焦虑、烦恼的心理状态中。为此,需要处理好义利关系,积极引入道德之水润泽心田。
至诚—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
任何一门社会科学背后均有哲学思想贯穿其中,哲学境界的高低决定着这门学科境界的高低、发展潜力和社会功用。现代西方经济学建立在功利主义哲学基础上,由功利主义产生广为流行的福利经济学,其方法论基础是个人主义,个体决策的标准是由消费、闲暇、财富带来的快乐程度的满足。这种处理方式有助于学科形式规范化,在规范化基础上可进行不断的学术推进和积累。但是,经济学既然研究价值问题,价值理性不应该放在工具理性之前的位置吗?中国哲学讲“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至诚—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适用于大多数社会科学,经济学自然也不例外。
孙大权在《术语革命》一书中,详细分析“经济学”一词引入中国的情形,在20世纪初中国从西方引入“经济学”概念时,严复、梁启超等曾有如何译Economics的讨论,有计学、生计学、财政学、理财学、富国学等选择,之所以最终接受经济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可与中国传统“经世济民”思想相对接。这岂非晚清先贤们对当时西方经济学说的一种中华文化上的升华?岂非对经济学寄予的一种人文期盼?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四个方面相互联系、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人文经济学中国范式的核心要义,使经济学同时具备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这种范式既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结合当代中国经济发展实践,为构建中国特色经济学理论体系提供了重要思路。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