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重塑全球就业市场，技能需求、职业结构、薪酬体系等都在经历深刻变革，甚至有人将2026年称为“AI职场重构元年”。世界经济论坛发布报告预测短期内新增就业岗位数量将超过流失的岗位数量，但就业市场的转型复杂且充满挑战。人工智能的应用会带来传统就业市场衰退还是渐进式的生产力复苏？政策制定者、企业与劳动者该如何应对这场变革？围绕相关问题，本报记者采访了多位学者。

　　技术加速融合影响就业市场

　　有关学者表示，从历史经验看，蒸汽机、纺织机械、内燃机等的发明和应用对就业市场的影响并非立竿见影，而是用了20—40年才对就业市场产生广泛影响，而集装箱、互联网、机械化农业等用了10—20年才对就业市场产生广泛影响。如今，虽然人工智能融入各个经济体的速度不断加快，但其对就业市场的影响会按照什么样的时间表来发展并不明朗，学者对这一问题的看法也存在明显分歧。一部分悲观者认为，人工智能与社会的融合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就业市场中的大部分岗位将被取代，一些传统的“白领”聚集地将会出现衰落。而乐观者则相信，人工智能与社会的融合将会是渐进式的，并将增强而非取代劳动者，为劳动者、雇主和政府提供调整和发展的宝贵时间。世界经济论坛执行董事萨迪亚·扎希迪（Saadia Zahidi）对本报记者表示，这些预测忽略了经济体系的相对复杂性和成熟度，人们需要超越单一技术取代特定任务的局限，转而着眼于构建能够适应各种技术和全球性变革的韧性体系。

　　扎希迪以英国为例解释说，企业全面有效地采用人工智能技术可节省近1/4的私营部门劳动力时间（劳动者实际投入有酬劳动或生产活动的时间）。人工智能对劳动者的影响因其个体情况而有所不同，涉及复杂体力劳动的职业如技术工种或建筑工人等受到的冲击较小；相比之下，从事常规认知任务的劳动者，如行政人员、在数据密集型行业工作的人等更易受到影响。

　　扎希迪介绍称，根据经济模型的测算，英国最终可能有100万至300万个工作岗位被人工智能取代，但这将随着人工智能的普及逐步发生，在此期间，年失业人数峰值在6万—27.5万之间，与过去10年英国年平均失业人数约45万相比相对可控。到2050年，人工智能可使英国国民收入提高5%—14%。

　　多重因素共塑就业市场变革

　　美国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经济学院教授伊加尔·亨德尔（Igal Hendel）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就业市场是以市场机制为基础方式对劳动力资源进行配置和调节的经济关系，是经济发展的核心驱动力，通过要素配置推动经济增长。影响就业市场的因素多种多样，当前除了传统的影响因素以外，技术变革成为重塑就业市场的关键之一。

　　亨德尔认为当前有三重因素正在影响全球就业市场。第一是地缘经济。随着与基础设施和传统制造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有关的贸易和外国直接投资下降，经济全球化带来的就业机会面临不确定性。与此同时，新的多极竞争格局正在创造全新就业机会：马来西亚的芯片制造业、澳大利亚的矿产业、巴西的食品加工业和农业都在吸引人才并产生就业乘数效应。

　　第二是人口结构变化。发达经济体移民壁垒升高、人口老龄化加剧，对自动化岗位的需求更为迫切。而发展中国家，未来10年将有超过12亿年轻人进入就业市场，在创造就业岗位方面，这些国家面临巨大压力。

　　第三是技术变革。技术变革正在重塑就业市场的技能需求。有研究曾对全球数百万职位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发达经济体中每10个职位就有1个要求至少掌握一项新技能，新兴经济体中则是每20个职位就有1个要求至少掌握一项新技能，专业类、技术类和管理类岗位对新技能的需求最为旺盛。这些新技能大致分为三类：一是人工智能相关技术技能，如人工智能工具操作；二是“人机协作”技能，如利用人工智能优化工作流程；三是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以人为本”的技能，如创造力、沟通力、复杂决策力等。

　　亨德尔认为，雇主愿意为掌握新兴技能的员工支付更高薪酬。在英国和美国，如果某一职位需要雇员掌握一项新技能，雇主提供的薪酬通常比平均水平高3%左右，如果需要4项或以上的新技能，薪酬溢价在英国可达15%，在美国可达8.5%。薪酬上涨能够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因为随着收入的增长，劳动者在当地的消费也会增加，企业进而可以雇佣更多员工来满足这些消费需求。美国劳工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在技能普及率较高的地区，需要新技能的职位每增加1%，当地就业率就会上升1.3%。

　　虽然人工智能可以带来更高工资溢价，但并未像其他新兴技能那样不断促进就业增长。在人工智能技能需求高的地区，易受人工智能影响的职业就业比例更低，这对刚入职的年轻人构成挑战，因为入门级工作更容易被人工智能替代。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正在减少入门级岗位的招聘，尤其是在任务可以自动化的领域。

　　面对这一趋势，各国准备状况存在显著差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开发的全球技能失衡指数显示，有关国家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技能需求高但人才供给相对不足的国家，这类国家需要加大对技能的培训投入，并确保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的教育水平得到提升。另一类是高技能人才济济，但企业需求有限的国家。这些国家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刺激创新，并帮助企业吸纳人才。

　　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伊莎贝拉·多布雷斯库（Isabella Dobrescu）表示，人工智能具有改善劳动力供给的巨大潜力。它可以辅助课堂教学，使学生平均受教育水平提高约6%，学习成绩较差的学生最有可能从中受益。人工智能有助于提升民众健康水平，加速医学研究，推动预防性医疗保健，发展辅助技术帮助残障人士或有健康问题者重返工作岗位。同时，人工智能技术可以更好地匹配工作岗位，提高劳动效率，但在这一过程中需要确保劳动者自主性，避免数据偏差导致的负面结果。

　　终身学习是关键应对之策

　　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深刻变革，政策制定者、企业和劳动者都需要采取积极行动。在所有经济体中，推动终身学习体系的快速变革都是最有效的举措。多布雷斯库认为，相关可行方式包括创新资金使用方式，对公共就业中心和职业指导基础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促进大学、企业和政府之间的合作以大规模提供技能培训等。此外，还需要调整教育体系，确保学生掌握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商业技能、绿色技能和职业技能等。

　　在许多学者看来，即使是在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当下，人们也应该逐渐意识到，如果不对员工的人工智能素养进行相应投资，人工智能的商业可行性便遥不可及。对发展中国家而言，可以将庞大人才储备与技术发展相结合，打造创业扶持体系，为软件开发、数字营销、创意服务等高需求领域的自由职业者、小型企业和数字企业提供战略性融资等支持，创造双赢机遇。

　　更广泛地说，各国应制定政策帮助劳动者适应新环境、掌握新技能、保持就业状态。此外，还应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更好地支持那些面临艰难就业转型的人，并帮助他们重新融入就业市场。

　　面对人工智能时代就业市场的新变化和新需求，扎希迪认为，政策制定者需要关注四个关键方面：一是在经济领域鼓励广泛应用人工智能，降低使用门槛，发挥其提升全民受教育水平和技能的能力；二是升级就业市场基础设施，应对可能更高的人员流动率和更快速的变化，提供金融保障、再培训机会和就业匹配服务；三是利用人工智能提高就业质量，识别需要严格保障措施的高风险领域；四是进行详细的情景分析，制定应急计划，为未来做好准备。

　　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的重塑，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它淘汰的是重复、低效的劳动，解放的是人的创造力和价值。正如扎希迪所言，“人工智能不会决定未来，我们如何应对人工智能，才会决定未来”。有关各方需要形成合力，让人工智能成为促进就业提质扩容、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力，并最终让技术进步的成果惠及所有人。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赵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