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敬亲民观的经世维度

2026-03-1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王心敬为清初著名关学学者李二曲高弟,二曲以儒学经世为宗,立“明体适用”之学,通过心性修养“明体”开出“适用”的外王事功。王心敬对二曲之学问和张载以来“学以贵用”的实学传统皆有发扬,实为清初关学发展的代表人物。然而,对王心敬的学术定位,当代学者却有两种观点:其一是从王心敬“矢志而宗尚孔孟,学术而会归《大学》”的自述定论,由此,心敬与其他关学学者的分野在于其特重《大学》,且明确地以“明亲止善”构筑其《大学》诠释;其二是从王心敬不断提到的学术宗旨“全体大用,真体实功(真知实行)”入手,主张“明亲止善”只是借以宣扬此学术宗旨的手段,王心敬的理学思想仍须回到理气关系、性体心用的心性关系、持敬与知行合一的工夫论、体天为心的境界论等加以检视,由此可见阳明心学对他的深刻影响。将两种观点置于王心敬的时代背景,正可并肩照见明清学术转型思想发展多元纷呈的特征。其中,王心敬根植于关学学风,精准切入当时理学以《大学》经典诠释为示例开展的朱陆之争,甚至将此种玄虚空泛的义理辩论拉回经世实学维度。王心敬正是通过对《大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解释,尤以对“亲民观”的独特诠解体现其方法论意识与意图。

  从精神向度的回归审视,王心敬的核心旨趣是《论语》揭示的“一贯之道”,但其“一贯”之旨并未沿袭《论语》的忠恕仁道展开,而是“全体大用,真体实功(真知实行)”之学,其《丰川语录》“千古道脉学脉,只以全体大用,真体实功,一贯不偏为正宗。故举千圣百王之道、六经、四子之言,无一不会归于此。而惟《大学》一书,则合下包括,更无渗漏”之论堪为典型例证。王心敬将儒学道统的宗旨立为“全体大用,真体实功”,更以《大学》为汇归众理而“中正圆满,本无渗漏”之经典。所谓“一贯”,正是贯此“体用”之间,故王心敬明言“《大学》者,大人明体达用之学也”。“学而趋会于《大学》之明德,则天德全而会其有极矣。依归于《大学》之新民,则王道备其有极矣。”“体”“用”是中国哲学的重要概念范畴,王心敬经由“明德”和“新民”间的关联,将“本体—工夫”“天德—王道”“内圣—外王”通过“立体—达用”的结构联系起来。

  有宋以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而成四书学系统,以此为起点,对《大学》的各种改本与诠释成为知识话语必争之地。然而,就《大学》诠释而言,诸多解释本质上不脱离朱子学与阳明学两大系统,宋明理学殿军刘宗周针对双方流弊,以合一观的理路对双方展开了批判与整合。到王心敬之时,朱子学因受官方支持,于当世形成一股尊朱辟王的学风。王心敬则认为,无论尊朱辟王抑或尊王辟朱,皆属门户间相互攻讦,割裂吾道之大全,学术所重应在“宗传”而非“门户”。据此,他对朱子与阳明的《大学》诠释,循其“一贯”的学术立场给予了评价,认为二者均有师心自用之意。若以回归孔孟宗传为旨归,王心敬主张《大学》就是以“明明德”为内核,以“明、亲、止善”为体段,以“定、静、安、虑”为主体内圣工夫呈现的境界刻画,以“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为主体遵循的工夫,由内圣推向外王经世实践历程的一贯之学。

  “明明德”为内核,属“大学立体之道”,即是以明德为心性道德本体,为主体先天本有之价值自觉,是“禀此虚灵不昧,具众理应万事”的本体。然而,本体会因气拘物蔽而昏,工夫便相应地明此明德而“还其体”,成为“大人”,此即“内而成己”之学。“亲民”属“大学达用之道”,王心敬便强调“明明德”涵括主体外推于“亲民”的必然逻辑,缘由在于众民与大人同具天生明德,众民之德亦会受习气影响,且“大人民物”是“一体相亲”的,“民德日迷”本质上便关联了“天地间一体天地民物之大人”的失格。由此,大人的名实相符,就是要“外而成物”,融天德王道于一贯,达到止于至善的境地。对于朱子与阳明的新民与亲民之辨,王心敬申论,新民虽有《康诰》“作新民”之说为依据,“然是言自新之民,与亲民作新之旨不同”。新民强调的是教民“明明德”,是“内而成己”之学,亲民则能“亲切直截”地体认天地万物一体之意,而为教民达用的“外而成物”之学。王心敬亦通过本末一组抽象功能进行解释,以明德为“还其性之故有”而为本,以新民为“还其性之同有为大”而为末,立体与达用因此在本末终始上具有逻辑的先后关系。

  亲民观强调的达用之学内涵如何界定?王心敬认为,“身心意知家国天下”就是“明明德”的具体境遇(内之身境到外境),格致诚正是成内之身境而成己,齐治均平是成外境而能成物,以内之“明明德”为起点,对“诚正修齐治平”有“一体之知”,此为“致知”,进而能指向“知此时事实理”。实事实理为“物”,“知此时事实理”即为“格物”。此体用本末的先后逻辑不可颠倒,但体用之间又必然无间而不能割裂,是故脱离齐、治、平不可言天德,背离格、致、诚、正也不可言王道。道德修养是经世致用的逻辑前提,但为学不仅止于主体的道德修养,王心敬的“格物”实即“身心意知家国天下”场域中的“经世理物”之学,表现出真知与实践间的一体相成。达用之学由此显出“实用”特征,此“实用”非口耳章句之用,亦非玄虚空谈之说。王心敬屡次援引《论语》中的“君子不器”为喻,借着“君子不器”引申出的道器关系,他认为才艺是学问的枝叶,德性是学问的根本。但“道器一贯”,道是无所不贯的,返诸个体,技艺的学习不能自我设限,而个体能力亦有边界,不可能兼综条贯,必须以“因材成就,不失源本”为原则。循此理路,王心敬以成大人之学为目标,在历程上期许每个人在未成就大人之学前都能尽心筹备,以“明德立体”为根基,同时亦须锻炼经世理物的实务能力。所以,王心敬认为,“君子思不出其位”之“位”指的是“分位”,此“分位”便是基于当下之位筹谋其“结局”(目标),儒者在为学过程中要对经世理物之事做足准备,以免登第之后“全无知觉、触处茫然”,体用一旦割裂,终将导致失体丧用。

  纵观王心敬亲民观的经世维度,投射于当代语境,立明德之体以达亲民之用恰可诠释新时代公民观的本质内涵。当前公民道德建设面临的价值迷失困境,本质上是现代化进程中伦理共识消解的必然折射,因此,新时代公民道德建设既要扎根个体道德培养,更需构建公共规范与制度伦理的多维支撑体系。经世理物的开展必须突破传统经世的局限,将道德责任嵌入个体多样的职业角色与社会分工中,塑造契合现代文明的价值理念。从个体“分位”的角色伦理确立责任自觉,彰显知行一体的实践品格,正是新时代公民“全体大用,真体实功”精神的现代转向。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陈确思想之开展与明清学术转型研究”(22FZXB041)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教授)

【编辑:常达(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