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孤立思维模式

——超越“知识体系碎片化”的浅层认知

2026-03-1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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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碎片化阅读愈加盛行。同时,碎片化也在重塑知识获取方式,科研人员的研究范式悄然发生着转变。由于知识输入源的分散化与零碎化,知识体系碎片化现象层出不穷。在此背景下,知识体系的系统化与严谨性尤显珍贵。碎片化阅读作为知识获取途径与新兴的研究范式,具有哪些利与弊?如何让学术认知超越表层印象,走向深度思考?人文社会科学演进的过程中,关于知识整体性与碎片化曾有过怎样的争鸣?在知识体系碎片化成为现实挑战的今天,如何不再固守孤立的思维模式?为探究以上议题,本报记者专访了欧洲科学院院士、德国美因茨约翰内斯·古腾堡大学英语与语言学系教授阿尔弗雷德·霍农(Alfred Hornung)、印度尼赫鲁大学语言、文学与文化研究学院希腊语教席助理教授阿尼尔·库马尔·辛格(Anil Kumar Singh)二位学者,请他们畅谈对于知识体系碎片化的独特见解。

  碎片化阅读作为新兴研究范式的利与弊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碎片化阅读较为普遍。如今,碎片化阅读作为一种新兴的研究范式,日渐兴起。有一种观点认为,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进行阅读,在资料搜集与文献整理方面具有便捷、迅速的优势。另有一种观点认为,碎片化阅读的弊端显而易见。对此,二位持有怎样的观点?
  霍农:碎片化阅读的优点不可否认。快捷地获取文章,不仅节省时间,而且相比在实体资料库中缓慢检索相关文献,人们能够阅读到更多内容。计算机、笔记本电脑、手机、iPad及其他数字设备的技术革新,进一步推动了社交媒体的建立。2004年,马克·扎克伯格在哈佛大学为同学创建了一个数字平台,这便是Facebook的起源——同学们毕业后散落世界各地,这一平台可让他们无需身处同一物理空间,便能重拾共同经历。
  这类用于存储个人与公共数据的资源,同样存在于学术研究中。如今,人们不必再去书架上找书、在阅览室阅读或办理借阅资料,而是通过数字化方式即可获取全球范围内的馆藏资源。与此同时,主流学术期刊与出版机构也在通过这些优势进行商业化运作,使读者能够更快检索到特定文献,节省时间进行数字化阅读。
  辛格:如今社会充斥着海量信息,碎片化阅读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普遍且近乎不可或缺的习惯。短期而言,它的确可以产生有益结果:有助于激发人们的阅读兴趣,推动形成新的阅读习惯。若能进行更深入的利用,碎片化阅读还能催生富有意义的洞见。此外,它还能让人们在较短时间内接触并探索多元学科。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里,碎片化阅读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特征,时间管理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碎片化阅读的盛行,又关乎传统媒介的衰亡。在新式社交媒体平台兴起的背景下,简洁表达受到推崇。复杂的历史叙事被压缩成30秒短视频或受字数限制的帖子。如今,一方面,我们身处信息过载的时代;另一方面,也深陷深度知识匮乏的困境。现代数字化阅读建立在以关注度优先于真实性的算法之上,造就了一个习惯于“浅尝辄止”而非“潜心钻研”的科研环境。
  从浅层认知走向深度思考
  《中国社会科学报》:对于学者而言,最为典型的弊端即为知识体系碎片化。这导致知识体系混乱、知识点遗漏等现象,同时带来了浅层认知流行、深度思考缺失的问题。此类现象是否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人类大脑的思考习惯,进而影响科研人员的学术研究方式?
  辛格:对于学者而言,碎片化阅读的确关乎知识体系来源与组成。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社交媒体与新闻信息的碎片化特质,容易使学者的知识体系沦为只接纳单一观点的“封闭圈子”,进而导致相关知识框架被割裂为孤立的形态,难以再容纳其他形态的知识来源。毋庸置疑,读者并非千篇一律,不够勤奋的读者或许不会主动迈出一步,去超越单一的信息获取模式。
  今天,信息密集的环境更看重速度与广度,而非深度,因此读者往往只浏览标题、说明与短篇摘录,而非阅读完整的文本。我们不愿读完一本300页的书,只想看10分钟摘要或是简要版内容。不少学者只想直接得到结论,不愿经历反复论证的过程。这让我们的大脑习惯跳过学习“步骤”,快速奔向“答案”。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我们的集体注意力高度聚焦于时效与即时性。人们追求快速、短期的解决方案,而非投入能带来更持久成果的长期科研项目。媒介环境中以信息为导向的内容根本无法引发人们的深度解读与持续思考。它更重数量而非质量,在极短时间内输送大量数据,这会让读者看似知晓一切,却对真正重要的内容,以及这些信息如何融入更大的知识体系感到茫然。
  由此产生了一个悖论:学者获取信息与工具的途径前所未有的便捷,却也养成了绕过透彻分析、批判性思考与刻意练习的倾向。在这样的环境中,要实现真正有意义的理解,往往需要有意识地慢下来——留出时间进行深度阅读、质疑预设、联结不同观点,让认知超越表层印象,走向成熟。
  这种心态表现为在学习、作决策、解决问题乃至个人成长时,凡事都想走捷径的倾向。我们身处的社会似乎越来越偏重信息输入,而非知识本身的研读或精进。事实上,将阅读当作一种信息获取手段,并不具备多少深层意义。学术研究本应是一场深度思考过程——把研究简化为信息搜集或汇总,只会让我们对万事万物都只略知一二。只有将研究转化为深度思考的过程,才能给人们带来更为深刻、更具创造性的收获。从这一点而言,碎片化阅读并不适合人类文明的长远进步,也不适合学术研究的合理趋向。
  此外,如果将这些线索整合起来便会发现,信息过载的现象,既扩大了我们的知识接触面,也考验着我们审慎解读知识的能力。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有效前行,研究人员需要在效率与深度之间取得平衡:养成以深入理解为核心,而非仅停留于表层浏览的阅读习惯。通过在教育、工作或个人生活中营造既重视速度也重视深度的氛围,我们可以将当下的信息过载,从浅层认知转化为透彻理解与明智行动的基石。
  史料碎片化有待进一步解决
  《中国社会科学报》:作为文化研究领域的学者,二位对考古学有着深入研究。在考古学领域,是否也存在知识体系碎片化问题?
  霍农:我的确遇到过因手稿分散或残缺而导致的仅部分可辨认的史料。庆幸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依靠史料的整理复原工作加以弥补。得益于这一点,我的研究在多数时候论据扎实,也常常能够重构缺失的关键环节。这对于我的研究分析工作有很大的助益。然而,对于任何研究总会存在空白与死角,考古学领域的史料碎片化,有待于在未来进一步解决。
  辛格:尽管历史文献、实物证据等,例如陶器、遗址遗迹与骨骼遗存,构成了考古学的基石,但仅靠零碎的考古发掘工作,无法实现对过去完整且细致入微的复原。这也导致考古知识的获取不可避免地存在碎片化问题。要理解过去,人们必须超越当下认知的范畴。若没有口述史提供的补充与支撑,文物往往是沉默无声的。口述传统与民间传说的口耳相传,承载着人类文明的遥远记忆,也保存着因物质文化遗产逐渐枯竭而消逝的宝贵资源。这些非物质元素为有形遗存注入生命力,在器物本身与其古老内涵之间架起桥梁。然而,这种精妙融合的完整性如今正面临冲击。
  采用科技手段,对短小、零散的陈旧手稿进行处理,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手稿碎片化的冲击,但无法完全避免史料的碎片化问题。当考古学家将这些传统知识线索与现代科学数据相结合时,才能形成对人类历史的完整认知。但这种严谨的研究方法需要耐心、批判性思维与深度钻研能力。遗憾的是,这些技能在如今的社会中正迅速退化。
  知识整体性与碎片化的历史争鸣
  《中国社会科学报》:纵观人文社会科学的演进史,曾有过关于知识整体性与碎片化的争鸣。一些学科的演进史,经历了从追求整体到拆解局部、由宏大体系到分门别类细化的过程。对此应如何看待?
  霍农:在人类知识发展史上,的确曾秉持整体与统一的观念,而后逐渐失去这种整体意识,甚至有意将整体拆解为碎片。但欧洲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时期的部分文艺家与科学家仍坚守知识整体化的理念,这种秩序法则成为当时流行的趋势之一。17—18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作为一场思想文化运动,试图将零散的知识整合为完整的百科全书式知识框架,以此对抗各类分散的知识体系兴起。在启蒙运动末期,人们开始试图通过百科全书留存并整合庞大的知识框架。例如,法国启蒙思想家德尼·狄德罗与让·勒朗·达朗贝尔合编了《百科全书》。全书历时21年才完成,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等法国启蒙运动核心人物均参与编撰。这部著作囊括广泛层面的人类知识,倡导理性、科学与技艺。
  随着现代知识的发展与世界格局的多元化,掌控宏观知识体系的难度日益加剧。19世纪,新型出版形式催生了连载小说的兴起,即分章节连续刊载的小说。与此同时,卡尔·马克思揭示了劳动分工的原理;弗里德里希·尼采提出瓦解宏大哲学体系,其“用铁锤来进行哲学思考”正是这一理念的凝练;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则将人类心理结构拆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部分。
  因此,在20世纪的现代社会,知识整体一度被分割为诸多碎片。美国后现代主义作家巴塞尔姆在其短篇小说《看见月亮了吗?》开篇便写道:“碎片是我唯一信任的形式。”而另一些艺术家与文学家则试图通过创作具有美学意义的整体图景,将这些碎片重新弥合。
  构建系统而严谨的知识体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一些学科拥有众多分支,各个分支之间虽相对孤立,但彼此交织。请二位谈谈如何构建系统而严谨的知识体系?
  辛格:今天,人文社会科学正在不断拓展自身原有的知识边界。某一个学科自然会分化为更细的分支学科,进而造成知识体系的碎片化。在学科分化日趋明显的今天,知识体系的碎片化已成为现实挑战。要构建系统且严谨的知识体系,我们需要有意识地进行顶层设计、治理机制与实践路径,以推动知识融合,而非固守孤立的思维模式。
  霍农:学科内部的细化,固然有其优点,但也导致不同分支领域彼此疏离。近年来,我们看到越来越多重新打通不同分支的努力。生命科学的兴起便是明证,它致力于汇聚所有研究生命形态的科学家,涵盖医学、生物学,也涉及少量人文社会科学例如人类学,这标志着不仅是某一门学科内部,而且是各学科领域的知识将被重新整合的新趋势。
  对许多人而言,生活环境的碎片化可能会引发焦虑。我们需要直面这一现实。今天,学者肩负着新的知识重构使命。如果以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尼采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等先贤的思想为指引,我们便无需抵触碎片化,也会明白碎片化本身可以成为人类进步的一部分。 
  致力于构建一套系统、严谨的知识体系,需要统一的框架、共通的研究方法、可互通的学术语言、整合性的实践路径以及可持续的治理机制。同时,还应注重规范的语言表达与富有意义的对话内容。随着读者成为文本的共同参与者甚至创作者,我们需要重新梳理其中的意义。我认为,散落的文字碎片终有一天能够深度融合、模糊彼此界限,最终成为某种有意义的知识整体。
  我所在的大学,在德国研究基金会的资助下,运营了一个为期9年的“生命科学与生命书写”研究培训小组。先后有3批,每批12名博士生获得为期3年的资助,围绕医学研究与文学、文化之于生命的意义开展跨领域研究,最终可获得哲学博士或医学博士学位。这些都是有力而充满希望的信号,预示着一个分化的知识重新走向整合的世界,借助不同领域与学科之间的协作,碎片可以被重新利用,催生出全新的洞见。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白乐
【编辑:赵琪(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