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边疆研究的学术版图上，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研究员马大正早已与学科发展紧密相连。记者近日拜访年近九旬的马大正，听他讲述自己60余载光阴深耕边疆史地的学术求索历程。从史料堆中的考证到边疆实地的踏察，从学科荒漠的拓展到学术共同体的构建，60多年学海奋斗，马大正以扎实的研究成果、长远的学术眼光和深厚的家国情怀，成为中国边疆学的奠基者与开拓者。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的《马大正边疆文存》，是马大正先生从事边疆研究学术成果的总汇。
从研史到治边的学术深耕
1963年，马大正从山东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次年，他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民族研究所（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自此与民族、边疆研究结下了不解之缘。其间，他参与两项重要学术任务：一是《准噶尔史略》编写任务，二是《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编撰任务。这两项任务令马大正获益匪浅，前者为他打开了新疆历史研究的大门；后者则使他对大一统王朝的治边政策形成系统认知。
1987年，马大正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副主任后，专注于边疆史研究，主导或亲自撰写了多套奠定学科基础的系列著作。他深耕中国边疆研究史领域，首次提出中国边疆研究“三次高潮”论（19世纪末、20世纪20—30年代、20世纪80年代至今），已成学术界共识。
“边疆研究绝不能只在故纸堆里找答案，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这是马大正始终践行的治学理念。他走遍中国边疆省份，其中走访最多的是新疆，多达65次。这些实地调查让他收获了书本之外的珍贵财富。如1982年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调查时，他于昂嘉恩庙意外发现罗卜藏丹增的转世谱系，结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满文档案，破解了这位历史人物的活动轨迹。
身为马大正的学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研究员周卫平曾于2023年跟随马大正前往甘肃调研。她看到当时已经85岁高龄，却依然奔走在考古工地的马大正，十分感慨：“那个在夕阳余晖下略显蹒跚但依然坚毅的背影，如同一座‘行走的丰碑’，诠释着何为‘活到老、学到老、研究到老’的学术精神。”
从学科到团队的长远布局
“边疆研究要成为显学，必须有完善的学科体系和可持续的研究队伍。”1994年任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主任后，马大正推动学科布局、学风建设与团队培养，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学科布局上，打破重历史轻现实、重局部轻整体局限，提出依托历史、面对现实、预测未来的学科定位，推动边疆研究从单纯的历史考证，拓展为兼具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的综合性学科。他前瞻性布局新疆研究、海疆研究等重点领域，确立“重点学科突破、优势学科带动、新兴学科拓展”的方针，让边疆研究深度契合国家治国理政需求。在他的推动下，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不仅创办学术刊物、出版系列专著，更形成“历史与现实贯通、多学科交叉”的研究特色，成为国家边疆治理的重要智库。
人才培养是马大正心中“学科可持续发展的核心”。他注重人才梯队建设，搭建平台让年轻学者快速成长。在学术著作编撰过程中，组建年轻作者队伍，推动研究力量代际传承；提出边疆研究者应具备“四会”能力——会研究、会讲课、会编辑、会协调，要求后辈既要深耕专业，又要接地气、善协作。这种严慈相济的培养方式，让年轻学者迅速成长为边疆研究的骨干力量。
“马老师不仅提携后学，还致力于创造一个公平开放的学术环境。”周卫平如是说。针对边疆研究禁区多、协作难问题，马大正积极构建学术交流网络。他4次牵头组织“当代中国边疆调研工程”，完成12份高质量调研报告，为边疆政策制定提供参考；推动建立跨部门、跨地域的研究合作机制，让边疆研究从单兵作战变为集体攻坚。
马大正倡导求实、严谨、创新的学风。他以身作则，反复打磨、推敲每部著作；要求学生“既要懂一个面，又要钻一个点”，既要对边疆历史有整体把握，又要在特定领域形成专长。这种严谨务实的学风，影响了一代代研究者。
从笃学到报国的使命担当
“学者的学术生命，在于其研究能否解决国家面临的现实问题。”这是马大正经常说的话。他不仅以丰硕成果推动学科发展，更以深厚的家国情怀、执着的治学精神，为边疆研究注入灵魂。
“马老师穷尽毕生精力，致力于中国边疆历史与现实问题的研究。”正如学生所言，马大正的家国情怀体现在经世致用的学术追求中。“研究历史是为了更好地应对现实、预测未来。”从参与清史纂修，到为当代边疆治理建言献策；从研究历史上的边疆政策，到提炼新时代边疆治理的“五个维度”，其学术研究始终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
这种家国情怀更体现在扎根边疆的坚守中。在多年的边疆考察中，马大正搜集史料、验证观点，深入了解各族群众的情感与诉求。在多次调研中，他与当地干部群众促膝长谈、收集一手资料的同时，也向他们普及边疆历史知识，增进了民族情感。“马老师用脚步丈量边疆，用真心倾听民意，这种接地气的研究方式，让边疆研究更有温度。”周卫平说。
“中国边疆学的核心是统一的多民族中国和多元一体中华民族。”作为中国边疆学的倡导者，马大正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提出建立中国边疆学的构想，推动学科体系化建设。之后，他提出“中国边疆学研究学术共同体”建设命题，呼吁研究者要兼具使命感与担当精神，形成多学科协作的研究格局。
马大正强调中国边疆学的原创性，旨在揭示这一学科如何从本土经验、哲学思想和治理实践中汲取养分，提炼出具有普遍性意义的新概念、新范式和新理论。这是一种从解释中国走向贡献世界的学术抱负。中国边疆学的原创性成果并非孤立的，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华文明的连续性、边疆治理的务实性中，不仅为中国边疆善治提供了理论支撑，也为全球范围内处理中心与边缘、统一与多样、传统与现代等复杂关系贡献了中国智慧。
在马大正的影响下，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已形成老中青结合的研究队伍，越来越多年轻学者投身边疆研究事业。周卫平说，传承与发扬中国边疆学，要在思想上深入了解中国边疆学理论内核，持续研究“大一统”与“多元一体”，并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使命紧密结合；在方法上，继续坚持史料与理论并重、历史与现实贯通的严谨学风；在行动上，巩固中国边疆学学术与学科建制，构建开放、包容、敢于创新的学术共同体。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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