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提出了文学书写现实的两种路径：“或者根据依存于对事物的看法，对生活在内的世界、时代和民族的态度的他固有的理想，来改造生活；或者忠实于生活的现实性的一切细节、颜色和浓淡色度，在全部赤裸和真实中来再现生活。”这一理论对中国网络文学也适用。无论是书写当下的“现实类”作品，还是构建奇幻时空的“幻想类”作品，网络文学都是具有现实性和现实意义的，或通过描写生活细节“再现生活”，或以理想精神“改造生活”。

　　中国网络文学的现实性体现在对时代变化的敏锐感知。从已有的作品来看，中国网络文学的现实书写大致有三种类型。

　　一是通过描写社会生活，反映时代风貌。这类作品巧妙地将时代变化、社会思潮融入人物的命运之中，以小见大，通过日常生活细节表现时代的变化。20世纪末，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以网络社交场景与“网感文风”，描写了20世纪末年轻人通过互联网恋爱的新生活方式；《老妈有喜》描写“二孩”政策调整后，大龄职业女性怀孕后带来的家庭生活矛盾。这些作品是直面现实的，正如别林斯基所言，是通过描写生活细节来再现生活的，有一种毛茸茸的生活质感。

　　二是书写重大题材，表现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各行业领域的发展进步。近年来，国家积极引导网络作家书写现实题材，涌现出一批具有宏大叙事倾向的网络文学作品。如《大国重工》《北斗星辰》《大国航空》《大国蓝途》等作品，聚焦我国在机械制造、航空航天、智能机器人等领域所取得的成就，讲述我国科技人员勇攀科学高峰，在科技领域作出卓越贡献的奋斗历程，充分表现了胜利者的奋斗豪情。作家将民族自豪感融入主角的个人奋斗历程中，通过攻克技术难关、打破国外垄断、立于世界科技前沿等充满激情的故事激发读者的家国情怀，富有现实感和时代意义。

　　三是在写实的基础上，以幻想扩展作品内涵。作品有意识地突破传统现实主义的单一时空框架，通过跨时代的人物命运书写，探讨人性的丰富性，表达更复杂的精神意蕴。骁骑校的《下一站，彭城广场》颇有代表性。作品以穿越手法串起明朝、民国与21世纪三个时代，表现了跨时代人物群体的苦难、生死、恩怨与命运沉浮，他们活着，挣扎着，痛苦着，但从来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品接地气，有烟火气，有现实感。同时，作品也具有理想性，通过人物前生后世命运的轮回，展现了中华民族“重然诺、讲情义”的可贵品格。

　　网络文学的题材领域比传统纸媒文学更广阔，这来自网络文学创作主体的多元性。许多网络作家来自不同职业，他们将鲜活的“行业经验”写入作品之中。齐橙是经济学专家，他的《大国重工》《何日请长缨》等作品以扎实的专业知识讲述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工业领域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形成了富有“硬核”特质的工业小说。郭羽、刘波是成功的企业家，《网络英雄传》系列小说再现了我国互联网企业发展过程中与国外企业的竞争，他们的从业经验为作品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关键路径》的作者匪迦是航天专家，《手术直播间》的作者真熊初墨是临床医生，《法医秦明》的作者秦明是法医，他们的写作形成了颇具特色的“行业文”，从不同领域展现了时代风貌，具有鲜明的现实性和时代性。

　　网络文学的现实性也体现在幻想类作品中。无论是历史、穿越等“中度幻想”题材，还是科幻、仙侠、无限流等“高度幻想”题材，其奇崛的想象背后，承载的是人类真实的情感诉求，包含人面对现实的渴望、追求、焦虑与勇气。以穿越小说为例，主角利用现代知识在古代大杀四方，这看似一种不切实际的情节套路，实则隐喻了现实中个体突破限制追求梦想的普遍心理。网络游戏小说中，场景、人物都是虚拟的，但其中的战斗带给读者的精神体验却具有现实感。

　　网络文学的现实意义，不仅在于作品是否直接描绘了现实，也体现在阅读环节。网络文学拥有庞大的读者群，作者与读者能够即时交流互动，作品在潜移默化中作用于读者的情感，从而参与读者的精神建构。作为“爽文”，网络文学以表现正面价值观为主，可为读者提供精神能量。如《斗破苍穹》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名句激励了青少年积极面对困难；在女性历史小说中，女主角以现代意识勇敢打破封建礼教的束缚，敢于担当，取得非凡成就，引发当代女性读者的情感共鸣。

　　一些积极关注现实的优秀网络文学作品，所触及的问题常引发广泛的社会讨论，从而推动社会反思。特别是作品经过影视改编后，往往成为一时的热门话题。《搜索》中，女主角因为在公交车上“不让座”，引发网络暴力，揭示了新闻媒体、群众舆论经过网络发酵后失控的现象，引起社会关于网络舆论的反思。《都挺好》以苏家三兄妹的家庭矛盾展开，引发网友关于原生家庭给个体带来心理创伤的讨论，让众多读者从中回看自己，反思家庭教育、养老责任等传统家庭伦理问题。《欢乐颂》以五位女性的故事，呈现了当下都市年轻女性的生存现状，让职场发展、新人际关系等成为热门话题。这些作品成为观察民生痛点的鲜活样本，有极强的社会效应。

　　网络文学的现实意义还体现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上。网络小说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等中国文化精神被融入故事之中，对社会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网络文学中出现了众多“强国文”，这既是刻在中国人骨子深处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国崛起的时代趋势的真实反映。在仙侠小说中，融汇了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等传统文化理念，阴阳五行、传统礼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中华元素传递出独特的文化魅力，这些作品在海外传播时，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海外读者。近年来，国家倡导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网络文学在此方面涌现出许多优秀作品，如猫腻的《庆余年》、蒋胜男的《耶律大石》、徐公子胜治的《灵山》、管平潮的《仙路烟尘》、阿菩的《山海经密码》、烽火戏诸侯的《雪中悍刀行》等。这些作品深耕中国传统文化，既具有东方哲学的传统韵味，也具有现代文化的视野，意蕴深邃。

　　对网络文学的现实性与现实意义的探讨，让我们看到，它并非简单的娱乐故事，而是时代的产物、时代精神的反映，具有独特的现实意义和时代价值。英国学者泰纳在《〈英国文学史〉序言》中说：“一个作家只有表达整个民族和整个时代的生存方式，才能在自己的周围招致整个时代和整个民族的共同感情。”中国网络文学表现了民族和时代的生存方式，反映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变革和社会成就，通过中国读者喜闻乐见的中国故事，引发了读者的认同和喜爱，在海外传播中取得了不俗的成效。网络文学积极应对时代变革，以充满时代气息的中国故事拓展了现实主义的表现力。

　　（作者系安徽大学网络文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