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江(语言研究所)
乙巳蛇遁,丙午马来;爆竹声中除旧岁,寒暑相推迎新年。笔者赋词一首迎新春:
料峭寒春阳早
风车楹联茶汤
宫观节场点沉香
一元复始万象
习俗传承千载
童叟欢聚庙堂
岁时拱手祝兴邦
看取丰盈马上
春节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华夏地域广袤,岭南塞北民风民俗迥异,年味的呈现形式也不尽相同,如东北扭秧歌,陕南唱汉调,陇东抢头香,蜀中游草堂,江淮舞龙狮,上海观灯会,广州行花街等。
在北京,最有年味的就是庙会。它原本是农耕社会中一种由官府主导,以佛道两教理念为主,祭祀天地诸神的宗教活动,后来逐渐演变为与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传统民间习俗;虽然不少已渐次消失,但是留存下来的依旧传承着浓郁的民俗风情,如厂甸(琉璃厂)、地坛、东岳庙、白云观、龙潭湖等处的庙会,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厂甸庙会。逛厂甸庙会是京城百姓旧历新年贺岁时的一大念想,每岁春正“雅俗相济、商娱相融”,市廛游人不约而同辗转于此,以尽新春之乐。我曾多次徒步其间,感受旧日文人笔下的庙市民俗与灯节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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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年间,灯市由内城东安门(1927年彻底拆除,今东皇城根南街南口)移到正阳门外,“镫市向在东安门外,今散置正阳门外花儿市、琉璃厂、猪市、菜市诸处,而琉璃厂尤盛……厂前陈设杂技钲鼓聒耳,游人杂沓市肆,玩好、书画、时果、耍具,无不毕集,自正月初四、五至十六、七而罢,名曰 ‘逛厂’”(清《宸垣识略》)。
清初,“灯市”与“庙市”分列,灯市在前门箭楼外的打磨厂胡同,廊房头条、二条、三条、四条(今大栅栏)等处,雍乾后才向西及至厂甸。“每于新正元旦至十六日,百货云集,灯屏琉璃,万盏棚悬,玉轴牙签,千门联络,图书充陈,宝玩填街。更有秦楼楚馆遍笙歌,宝马香车游士女。”(《帝京岁时纪胜》)。由此,庙会与灯市合一,商贾兴旺。1918年庙会转为政府官办,并定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为赶庙会的日子,之后曾断续间歇,至1964年停办。2001年,北京市政府恢复了这一传统民俗活动;时已改革开放多年,新风旧俗相得益彰,再现古都神韵,年节习俗,百姓乐事。
逛厂甸赏花灯是老北京人岁首走春的独特记忆,我去过3次。头一次是1963年正月快结束时,出和平门城墙豁口过护城河桥(今和平门十字路口南人行横道处),往南一直走到虎坊桥十字路口,沿街两侧的摊铺已开始陆续收市,只有几处卖风车、切糕、糖葫芦的商贩还在吆喝,其他的就没啥印象了。第二次是2001年庙会重张,虽已停办数十年,但民俗底蕴不减,风车、空竹、铁环、走马灯等玩具再现摊商;艾窝窝、茶汤、豆汁儿、驴打滚儿、棉花糖、豌豆黄、大串冰糖葫芦、现场吹制的糖人儿等一样不少。第三次是去岁(2025)乙巳正月观花灯。入暮,天尚余蓝,从延寿寺街南口那间清末就有,小得不能再小的袖珍邮局开始往西走,整条琉璃厂东街上空各色彩灯高悬,游人如织,颇有旧时“岁岁镫棚变新式,鳌山结撰到西洋”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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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虽自2022年起,北京已实行全域禁放烟花爆竹,但笔者儿时记忆中的春节总与爆竹相伴。60多年前的北京,春节市面儿上卖的烟花爆竹品种远不及今日,只有小鞭、钢鞭、二踢脚、呲花等寥寥数种。小鞭长寸许,细如鱼漂,响声不大;钢鞭长约二寸,粗似筷子,脆声大过小鞭;这两种多为几十头一包、数百头一挂,放的时候用竹竿儿挑着挂在高处悬空燃放。二踢脚半尺长、寸余粗,放的时候垂直立于地面,点着捻儿后一响腾空数丈,再发二响,动静大,是北方传统的爆竹品种之一。呲花像根绳子,是女孩儿所爱,点燃后无声响,只有火药呲呲燃烧时发出的绚丽光彩,在暮色中很是夺目。
那会儿,北京胡同多为没有硬化的土路,放爆竹时顽童自有乐趣,他们先用路边浮土盖住爆竹,仅露出个火捻儿,再招引小女孩儿过来观看,随即点燃“啪”的一声尘土四起,吓得女生哇哇直叫。放二踢脚有时会赶上“鸡捻儿”,就是露在外面的火药捻儿只剩下两毫米上下,极短,点着就炸,容不得转身跑开,一般都是胆儿大的男孩儿去干这事。彼时的孩子兜里没啥钱,有个几毛钱都神气,买来爆竹后舍不得全放,留下点儿当宝贝,没承想受潮后全都点不着,好不心疼。
随着时代发展,春节的各种年俗活动也悄然发生转变,往昔春节祭祀神佛的宗教意识渐趋淡化,更多转变为集市贸易、民俗娱乐以及个人的祈愿;向者年关,我曾在鼓楼大街火德真君庙里的月老殿门外,看到一位姑娘在殿内拜完正缘尊神出来后意犹未尽,在殿外立马转身,对这位掌管婚姻的月老再次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望觅得良缘,可谓“红绳一牵共白首,天配良缘定三生”。拜月老,得良缘,那神态着实虔诚。
时代更迭,年味犹存。庙会的烟火气、花灯的流转、虔诚的祈愿,交织成国人心中永恒的新春图景。愿传统与现代相伴,让年的温度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