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是女真族在中国北方地区建立的重要王朝，其历史影响深远而广泛。金朝的官制体系，尤其是海陵王推行的一省六部制度，有效保障了王朝行政机构的顺畅运转，提高了王朝治理的稳定性和高效性。金朝的官制体系成为推动北方地区各民族之间深入交往、广泛交流和深度融合的重要载体和桥梁。六部作为中央官制中的重要机构，不仅是金朝各类政务处理和周转的中枢，还是中央层面最能体现多民族交融特征的重要部门。

　　从女真旧制到汉制的演进

　　金朝的前身是辽代生女真部族节度使统领、以完颜部为核心的生女真酋邦。金朝立国之初的政治制度带有浓厚的民族特色，其核心为以贵族合议为基础的勃极烈集合会议制度。金朝建立后，统治范围逐渐扩展到原辽朝与北宋故地，生女真旧有的治理机制已无法满足王朝治理的需要，故而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后期，开始着手进行政治体制改革。金朝“汉官之制，自平州人不乐为猛安谋克之官，始置长吏以下”。天辅七年（1123），“以左企弓行枢密院于广宁，尚踵辽南院之旧”。金太宗即位后，进一步深化金太祖时期的政治体制改革，天会四年（1126），在完颜杲、完颜宗幹等人的建议下，金朝“建尚书省，遂有三省之制”。金朝六部机构也在此次及后续历次官制改革中逐步建立。

　　此外，金朝进入北宋故地后，曾先后扶植伪楚、伪齐政权代为管辖该区域，以避免王朝剧烈变革引发的社会动荡。其中，伪楚政权于天会五年四月灭亡，存续时间仅一月有余；伪齐政权存续时间则长达7年，至天会十五年被金朝废除。在治理体系层面，伪楚、伪齐政权都承袭北宋元丰改制之后的三省六部制，设立尚书省并下辖六部作为辖区内的高层政务执行机构。伪齐被罢废后，金朝在其故地设立行台尚书省，下辖行台六部处理政务，这些建制为金朝中枢设立六部提供了直接参照对象。

　　金太宗在天会十二年年末再次下诏改革官制，但未等成功便去世。金熙宗即位后，经天会十三年至十四年的历次政治改革，逐渐废除勃极烈集合会议制度，以领三省统领中枢百官，金朝中枢正式建立省部制架构，并于天眷元年（1138）八月，开始新一轮的官制改革。《金史·百官志》称此次改革，“至熙宗颁新官制及换官格，除拜内外官，始定勋封食邑入衔，而后其制定”。王曾瑜认为，此次官制改革在“宜法古官以开政府，正号以责实效”的原则下对太祖、太宗以来的各机构进行职官修订，规范了官员的“官号、品秩、职守”。自此，以六部为核心的金朝中枢官僚组织机构基本定型，官员除受临时差遣，平时各司其职、各守其分。据《金国文具录》所载，金熙宗即位之初的官制改革中，六部经历了先设吏部、户部、礼部左三部，后设兵部、刑部、工部右三部的发展过程。天眷二年之后，金朝六部建置已基本完备，各部建立自尚书、侍郎到令史等基层吏员的层级化组织架构。此后，终金一代，除了海陵王统治时期，吏部、工部郎中与员外郎员额都有所增减。大定二十一年（1181），六部各部增设架阁库“仍以主事提控之”，令史、译史等员额在金章宗承安、泰和时期有所增减外，六部建置总体上未有重大变化。

　　金朝六部的建立和发展，清晰展示了金朝制度从带有生女真遗风逐步走向以汉制为基础的中央集权体系的历程，其内在动力正是为了适应多民族国家统治的需要。

　　六部制度中的民族交融

　　在金朝六部的架构与运作中，民族交融的特征极为显著。首先，金朝六部官员的构成呈现出明显的多民族性。金朝统治者秉持“中外一统”思想，在官员选拔上并不完全排斥汉族士人。自金朝建国初便“借才异代”，积极任用汉族、契丹族等知识分子进入官僚系统，参与国家治理。据统计，吏部、户部、礼部三部尚书中，女真人的比例分别为42.3%、11%、14%。可见，吏部这类掌握人事任免大权的机构由女真人主导，但户部、礼部这类涉及具体政务，尤其需要熟悉中原文化的人员担任机构长官，故而女真人比例远小于吏部。即便如此，吏部自侍郎以下，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官吏占比大幅高于女真人，其余五部及其下属机构中也有大量汉官任职，他们将中原王朝的行政管理经验带入金朝体制内。同时，由多民族构成的六部基层政务官吏熟悉各自民族的习俗文化，能够更好地保障六部政务的平稳运行。除女真人、汉人外，契丹人、渤海人也曾在六部中担任长贰官等要职。此外，金朝六部均设译史、通事和精通女真、汉、契丹文字的管勾。在六部之中多民族文字语言的并行使用，充分彰显了金朝民族融合的特征。

　　其次，金朝六部具有鲜明的融合性。金朝六部并非对唐宋制度的简单照搬，而是将唐宋制度与生女真的政治传统融合发展，既继承了中原王朝官制的基本框架和职能，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女真旧制的某些特点，形成了具有金朝特色的制度模式。例如，在人才选拔方面，金朝在继承科举制的同时，创新性地设置女真进士科，鼓励本民族子弟学习文化，并为其进入仕途开辟特殊通道，这体现了在汉化过程中对其民族特性的考量。此外，金朝六部郎官员额较唐宋时期大为减少。田晓雷指出，金朝六部虽设有分司，但各司不再如唐宋时期以郎官领之，而是由已具有官员身份的六部主事统领。六部诸司之下新设诸科，成为掌理政务的机构。元好问《毛氏宗支石记》载，金章宗时期，毛矩“补吏部覃科令史，转贴黄科房长”，明确记载了吏部设有覃科、贴黄科，二科均由令史组成。这一做法，将生女真“重吏”的政治传统与中原王朝六部制度的科层化传统相结合，在简化唐宋以来复杂的官僚组织的同时，提高了行政效率，也为女真、契丹等不熟悉中原文化的官吏进入六部理政处事提供了便利。

　　多民族治理的典范与制度演进的桥梁

　　金朝六部制度作为女真政权从酋邦向中央集权王朝转型的核心制度载体，其历史影响远超单一王朝范畴。它不仅是女真汉化进程的里程碑，更开创了多民族国家治理的制度范式，对元明清三朝官制演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以及古代行政体系革新产生深远影响。元朝继承金朝“一省六部”架构，发展为“中书省—六部”体系，元代六部职掌与金制高度相似，诸部延续了金朝“分科理务”模式和“重吏”传统，各部亦设令史、通事、译史等基层吏员负责具体事务。不仅如此，金朝简化唐宋六部层级（郎官减员、主事掌司）、增设“科房”掌理政务的模式，也被明代效仿。明代六部设十三清吏司，各清吏司仍以诸科处理具体政务。清代六部也有类似诸科的“房”负责处理具体政务，这些建制都是从金朝六部诸科衍生发展而来。

　　此外，金朝将女真合议制协商传统融入六部决策，形成六部协调集议的机制。如金章宗时期，黄河治理由工部牵头，户部、地方州县等机构共议方案。金宣宗时期，关于王朝德运之议，由礼部牵头，组织中枢各机构集议商议。这种“多元参与、文化互鉴”的治理逻辑，能够集思广益，最大程度地避免行政失误。

　　总体而言，金朝结束了辽朝以南北面官为代表的二元分治格局，建立了首个覆盖农耕—游牧区域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金朝六部从无到有、从初设到发展、完善的演进轨迹，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真实写照。同时，金朝通过任用不同民族士人担任六部官吏，实现了在“一体多元”格局下对多民族国家的有效治理。在制度层面，金朝六部简化科层的改革，直指唐宋以来官僚组织日益繁复臃肿的积弊，开启了元明清三朝“去冗增效”的制度革新浪潮。金朝六部不仅是女真政权汉化进程的重要标志，更是中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重要枢纽，其“兼容并蓄、因俗而治”的智慧，至今仍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构建的历史进程中熠熠生辉。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民族交融视阈下的金代六部职官群体研究”（22BZS043）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