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莼鲈之思”与竹林玄学

2026-02-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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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莼鲈之思”常用来比喻游子怀念故乡的情感,出自《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菰菜即是今天的茭白,根据《西京杂记》的记载,菰菜在西汉时期的江南地区就已有种植。莼菜同样是南方作物,据《世说新语》记载,陆机曾以莼羹与北人常食的羊酪相比,被时人称赞,可见当时南人对莼羹的喜爱。鲈鱼更是南方特产,《后汉书》记载:“(曹)操从容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这里虽然包含着曹操对东吴的政治野心,但无疑也说明了鲈鱼在当时已经是江南地区的饮食代表。风味常在不经意间被身体记住,嗅觉与味觉会先于意识,形成坚固的记忆,来自故乡和幼年时期的风味更是如此。张翰思念故乡风味是人之常情,但因此辞官归家,却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乡愁,其深层次的原因,是对生命与生活的哲学思考。“人生贵得适志”的感慨,便是他人生哲学的充分体现。
  “适志”出自庄子的《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在庄子的视域下,人与物的关系并非统治与被统治,而是一种“物我合一”的和谐共生。主体顺应本真、摆脱羁绊,而客体则呈现为无意识的自然流露。这种境界被归结为“适志”,即个体在精神契合中获得的自足与愉悦。从本体论上看,“适志”在本质上是“适性”的延伸;而在社会实践层面,“志”则是内在之“性”在应对外部世界时的一种主动选择与存在状态。张翰对庄子“适志”思想的继承,应该是受到了竹林名士的影响,《晋书》记载他“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他在政治处境、仕途乃至人生轨迹上,和竹林名士阮籍确实有颇多相似之处。
  阮籍作为竹林名士,面对的现实政治格局是魏晋嬗代。司马氏一方面推崇礼教,另一方面强征名士出仕做官。阮籍无法完全拒绝司马氏,但同样进行了“适志”的抵抗。阮籍被人称作阮步兵,就是因为曾担任步兵校尉,《晋书》记载:“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遗落世事,虽去佐职,恒游府内,朝宴必与焉。”可见,阮籍虽然出仕西晋,其理由却是步兵厨营中有美酒。当然,这只是托辞,就像张翰对南方莼鲈风味的思念,背后是对生命“适志”的追求。张翰是江南吴中(今江苏苏州)人,孙吴政权覆灭后北上的南方士人普遍在洛阳深受歧视。《晋书》记载他和顾荣的对话:“冏时执权,翰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顾荣是江东士族的领袖,更是日后拥立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的核心人物,此刻面对张翰发出的却是如此感慨,江东士人在洛阳的处境可见一斑。在如此处境下,张翰说出“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就可以理解了。此外,张翰对待礼教的态度也与竹林名士相似。《世说新语》记载:“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这和阮籍“礼岂为我设邪”有异曲同工之妙。《晋书》记载,张翰和阮籍二人“性至孝”,对待母亲的去世,阮籍拒绝儒家礼教,饮酒如常,却数次悲伤过度乃至吐血,张翰则因悲伤过度而去世。由此可见,二人对礼教的态度是废其形而存其神。他们唾弃烦琐、虚伪的礼法制度,却在个人操守上有着极高的追求。这种狂放其表、至孝其里的强烈反差,体现了他们对道德真实性的严苛要求,即道德必须出于真性情,而非出于畏人言。他们通过反抗烦冗、僵化的礼法制度,实现了向本真道德的复归。这种道德不再寄生于表演性的仪式,而是根植于最深沉的自然天性之中,即所谓的“越名教而任自然”。
  东汉末年社会动荡,魏晋士人对传统名教秩序产生深刻的怀疑,转而崇尚道家的“自然”之学,进而形成了融汇儒道、思辨深邃的玄学思潮。在当时的语境中,“名教”代表的是基于礼法制度、纲常伦理的外在社会规范;而“自然”则代表了脱离人为束缚、回归生命本真与宇宙本体的存在状态。不同社会群体对二者关系的权衡,不仅反映了他们对“个体独立”与“社会秩序”之间关系的重新定位,也深刻体现了士人在自我意识觉醒与世俗身份认同之间的内心挣扎。这种矛盾与冲突,正是魏晋时代精神风貌的真实写照。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竹林名士,将名教视为禁锢生命本真的桎梏。他们援引老庄思想作为理论武器,深刻揭露了当时礼法制度的伪善,将名教与自然置于对立的维度。其核心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不仅是对僵化社会秩序的反叛,更是士人主体意识觉醒后对生命真实性的极端捍卫。竹林名士以放达之形迹抵抗来自统治者的压力,但他们并不是消极避世,他们的逃避更多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坚守。竹林名士的放荡形骸,本质上是士人主体意识觉醒后,以“自然”为理论武器,对伪善“名教”进行的激进防御与抗争。这种表面上的避世,并非对社会责任的虚无逃避,而是在“名教”与“自然”的对立下,对个体生命真实性的捍卫。因此,他们总是在儒道之间摇摆不定,出现价值选择的矛盾,这一点在阮籍的《咏怀诗》中多有体现。一方面,他会有“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的壮怀激烈之辞;另一方面,他也会感慨“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认为生死无常,功业声名都会在千秋万代后烟消云散。阮籍的《咏怀诗》共有82首,在这些诗歌中,儒家的入世理想与道家的自然超越反复拉锯。他一方面无法完全割舍儒家名教中的社会责任与功名追求,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道家的自然本真来实现精神上的适志与自足。这种时而用入世的眷恋戳破出世的幻想、时而用大化的自然消融世俗的功利的做法,构成了他思想中贯穿始终的矛盾,也是他捍卫生命真实性所付出的精神代价。张翰的诗文没有流传下来,且过早去世,无法说明他是否有这样的苦恼,但是当年和张翰共同感慨人生,愿意一同“采南山蕨,饮三江水”的顾荣,则在东晋朝堂之上大放异彩。顾荣从失意士人向东晋勋臣的身份转换,为我们理解张翰等人提供了参照。这种转变揭示了魏晋士人并非天然地排斥事功,其所谓的“越名教而任自然”更多是对名教虚伪化的激进防御。若政治生态能够容纳生命的本真,阮籍、张翰等人的适志或许就不会是美酒、菰菜、莼羹、鲈鱼脍,而可能转化为一种根植于真性情的王佐之才。他们对现实的拒绝,实质上是对一种更具道德真实性的社会秩序的深切期许。
  由此可见,食物风味在这里成为魏晋士人确证自我、捍卫自然的象征。正如阮籍以美酒为托辞抗拒现实,张翰借风味为由命驾而归,他们通过对本真天性的坚守,实现了向主体精神世界的复归,“莼鲈之思”也成为个体生命在强权压力下对生命本真性的确定。当江南风味穿透洛阳的虚伪名教,味觉便通过感官的真实转化成一种本体层面的适志实践。那缕秋风下的莼鲈之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士人精神世界中那份不可被名爵异化的坚持。在这种生活哲学视域下,竹林名士的放达与“莼鲈之思”,正体现了他们对个体尊严的深切期许。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中国西部边疆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编辑:常达(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