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2300年前阿尔泰山南麓的一片广大草场上,聚集了十二个方阵的整齐肃穆人群,十一匹黄红相间、满是精美装饰、盛装打扮的老马在蓝天阳光下,闪耀着惊人的光芒,这是一次葬礼,一次大首领的葬礼,昔日的荣耀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呈现。
这个场景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并且随着考古发掘室内整理工作的推进,变得日益清晰而丰富。
昭陵六骏之青骓
这或许也是我们考古发掘工作的意义之一,考古人尽可能全面采集过去的信息,来复原古代的生活,墓葬则告诉我们古人面对死亡的理念以及关于灵魂不灭的相关仪式。
这是哈巴河县喀拉苏古墓地的发现,这个发现让我们对于战国中晚期的阿尔泰山南麓草原有了更多的了解。
至今我还记得,2014年5月哈巴河县旷野里的风,以及6、7月的炎热,那一年发生了一些难忘的事情,想起来也不是欢快愉悦的。
2014年为了配合当地的基本建设,我和胡望林等前往哈巴河县进行考古发掘,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就领略过哈巴河县的风。5月初更是凛冽逼人,每天早上如约而至,一直到下午才逐渐歇息,如此往复。周边的田地里,也有农民在种庄稼,他们觉得我们比他们还辛苦。
M13的发掘让波澜不惊的风季发掘有了让人喜悦的气氛,那依然是一座被盗扰的墓葬,即便如此,也留下较多的信息,比如一块大石板下面佩戴完整笼头的马首,相对完整的墓室,盗墓者直奔墓室,取走了他们最看重的金器,遗留下了看不上的铜器、陶器、骨器。M13随葬了七匹马,这种情形也很少见。
阿勒泰吉木乃县骑马的岩画
规模更大一些的M15发掘结果让人们惊讶,首先墓室就比较大,墓口长约7米,宽约6米,底部墓室东西南三面用石块垒起石椁,背面是排列稍微整齐的十一匹马,这是一批精心装扮的殉葬马匹,浑身金光灿烂的漆甲和带具装饰显示出对死者的尊重以及葬礼的奢华。
战国时期的阿尔泰山南北都有一些同样的发现,如漆器,如一些凤鸟纹图案,如丝绸织锦,如山字纹铜镜、羽状底纹铜镜;南面的天山也有一些类似的发现,如阿拉沟的鸟纹纺织品等,在比较早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考古学家鲁登科还撰文写过这样的发现,认为和楚文化有关。近年来,阿勒泰地区的一些新考古发现,表明鲁登科的观点是可靠的,2022年拍摄的纪录片《看见纪南城》里面提到了这种景象,楚文化是如何传到阿尔泰山的呢?草原上的人们是如何知晓遥远的地方有一座纪南城呢?持久的贸易应该是可能性较大的一个答案。贸易人群出现得应该比较早,他们的存在让许多地方联系起来,许多知识流动起来,草原上的人们那时候对于纪南城的想象,也许就像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对于纽约的想象,在遥远的南方,有一座庞大的城市,那里奇珍异宝无数,那里遍地财富,那里是人们都向往的地方。那个时候,驼队马帮是最好的交通工具,他们在欧亚草原上开辟了许许多多的新鲜道路,这些道路延伸到中山国,延伸到燕赵韩等地,这些道路最后还一度成为军事行动的主要路线,像齐桓王远征北方游牧人群,像秦霸西戎,及至统一六国,贸易及其路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是楚文化之所以能够传播到阿尔泰山的主要原因。而贸易的主要工具——马帮驼队起到了关键作用,马作为人类的伙伴推动了历史的进程。
古墓葬墓道中出土刻有马图案的鹿石
最早从三万多年前,马就作为艺术对象出现在人类的创作中,西班牙、法国的一些洞穴岩画中,就有了马的形象;其后也有一些相关的考古发现。
我国《诗经》中也有一些对于马的描写,如《鲁颂·駉》等,春秋战国时期有了专门的相马技术,也顺理成章地有了专门的相马技术人员——伯乐,近来一些简牍中也发现了相马技术的记录,“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故事流传至今。在历史与传说的交相辉映中,涌现出“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赤兔”“拳毛䯄”“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一作特勤骠)”“青骓”“飒露紫”。西汉将军霍去病充分利用马的迅捷,创造性地采用了轻装上阵、狂飙突进、长途奔袭的战术,成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他的战法战术不断被后世效仿,却从未超越。当时,“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成为许许多多年轻人的心声。
在秦汉之后的岁月中,关于马的艺术作品更是佳作迭出,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串串精美浪花,从“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马援到“铁马冰河入梦来”的陆游;从燕然勒功的窦宪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辛稼轩;从“雪拥蓝关马不前”的韩愈到“踏破贺兰山缺”的岳鹏举……既让人难忘,又让人为大好河山激荡情怀,难以自已。
4200年前石棺内壁上凿刻的马
最初进入人类视野的马可能是作为一种食物来源的角色出现的。随着人类对骆驼、牛、驴等动物的驯化与认识的深入,马醒目地凸显出来。马在遇见狼的时候,绝不会紧张到跑不动路,大不了一跑了之,三三两两的马,甚至都不会逃跑,而且敢于向狼亮蹄奋战,这个特征可能是人类选择马的重要原因。也许正是因为马的桀骜不驯,才保存了与狼搏斗的勇气,才有了审时度势的能力,最终成为人类的亲密伙伴。
马作为草原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些古代墓葬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辅以佐证的还有到处耸立的鹿石、石人以及山里的岩画。
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马很快就进入农业地区,成为当时生活中重要的角色,在信息传递、运输往来等重要工作中,担当起至关重要的职责。历史中“不教胡马度阴山”到“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无数历史画面,无不证明马的至关重要。
喀拉苏古墓地M13出土的带笼头的马首
自2001年至今,我从最初挂职到天山北部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从2008年开始到阿尔泰山南麓进行考古工作,见证了牧民每年的转场,从马帮驼队到卡车、拖拉机、摩托车,兼具零星马匹骆驼,“只身打马过草原”的景象越来越罕见了,关于马作为人类朋友的新故事,也越来越少了。也许很多年以后,人们不会相信,马曾经在历史上作为人类朋友,与人类一起创造过历史。马的艺术创作,也将由原来的质朴转为精致,转为奢侈。
正是因为马的桀骜,让马保留了一份个性,一份天真。所以,马一直是人们艺术创作的主要对象,关于马一直有无数的想象。
我在草原上久了,对于马的理解也就深了一步,一段长时间骑马的经历也让我终生难忘,以至于我认为马理解了我,我也理解了马,也就对牧业文明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阿勒泰喀拉苏古墓地的考古发掘,算是幸运地遇到了那座几乎没有被盗扰的大墓,13匹马殉葬的规模,让我们见证了战国时期阿尔泰山南麓牧人们对于死亡的理念,以及现实生活的一个侧面。那位大首领下葬的隆重仪式场景,总是会出现在我回忆的文字中,也许那是那个时代最高贵的仪式。作为后来考古人的尊重,是否就是尽可能全面采集信息,以最贴近真实的努力来复原那个时代的闪光时刻?
经过检测研究知道,那十三匹马都是十多岁的老马,已经无法驰骋沙场,作为牺牲、作为祭品,算是最后的荣耀。
随着时代的发展,马终究会成为奢侈品,终究会成为历史的陈列品,在现实中呈现其奔跑的本能,体现其奔跑的技巧。春来秋去的转场中,它们的身影也将会逐渐退出舞台,成为历史中的标本。一马当先、马到成功、龙马精神、千军万马、信马由缰……都成为历史文化的重要标识,并在新的时期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作者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