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化记忆场所的微观地理锚点

2026-01-3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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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早期临水而居,依托渡口水岸形成聚落,使渔猎文化、农耕文化在此萌芽。以渡口为核心的场域实体,通过聚落起源、文化交汇、岁月积淀等时空演变,成为长江文化的记忆场所:渡口既为多元文化的汇聚提供微观地理锚点,也为长江文化传播提供流动的叙事载体,成为连接地方记忆与流域文化的关键纽带。作为地理锚点,渡口固化了“聚落起源、航运枢纽”的核心记忆;作为记忆场所,渡口通过人流、物流的交汇,传播地域市井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等多元信息。正是因为锚点提供的稳定物质基础,使其成为可识别的文化传播媒介;而叙事载体的流动与汇聚带来了文化融合,反过来又丰富拓展了渡口的记忆内涵。综合来看,渡口将流动的时间、分散的文化信息“锚定”于具体地理空间之中,进而成为个体或群体建构身份认同、解码长江文化脉络的重要参照点。
  物质空间的稳定性
  渡口空间的固定性是记忆场所的首要前提。渡口以不可移动的物质空间,为长江文化的多元汇聚提供稳定的地理依托,其固定性通过地理坐标固化、设施配置存续、空间功能延续,支撑起发源地、集聚地、传播地等角色。
  从地理坐标来看,长江沿线的渡口多依托天然岸线、河道拐点等固定地理区位,形成千年不变的空间标识。如镇江西津古渡依托长江下游岸线,成为连接长江上下南北的固定枢纽。这种地理坐标的稳定性,使渡口成为长江水网中可定位、可追溯的文化节点,为城镇的诞生、发展提供了资源、信息等物质基础。
  从设施配置来看,渡口的码头石阶、站房钟塔、祭祀场所、海关会馆等物质设施,构成了记忆场所的实体支撑。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塔”安庆渡口一侧的振风塔与迎江寺,从明代延续至今,成为宗教文化集聚的物质载体。其一方面将徽派建筑工艺与佛教艺术融为一体,另一方面将导航、观江景、祈福、聚文等功能集于一身。渡口以其特定的锚点坐标在风景反复重构中成为记忆的灯塔,使文化渗透交融并积淀为稳定的空间依恋。
  从空间功能来看,渡口“水陆转换、跨域联通”的核心功能从未因时代变迁而消亡,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拓展变迁。从古代的漕运码头、驿站节点,到近代的商贸枢纽、移民集散地,再到现代的旅游文化地标,渡口始终承担着“连接”与“中转”的核心功能。这种功能延续或迭代确保了文化传播的持续性:古代通过漕运传播官方礼制与民间商贸伦理,近代通过航运传播工业文明与城市文化,现代通过旅游与休闲传播地方精神与非遗文化。渡口这一地理锚点在特定记忆场域中不断赓续,成为长江文化跨时代传递的物理纽带。
  时间记忆的凝结性
  集体记忆的凝结性是记忆场所的核心内涵。渡口通过承载不同时代的历史事件、文化习俗、社会情感,将流动的时间转化为可感知的集体记忆,其凝结过程与发源地、集聚地、传播地的角色形成深度呼应,构建起长江文化的时间谱系。
  作为发源地,渡口凝结了聚落文明起源的初始记忆。长江流域诸多城镇的起源都与渡口紧密相关,如重庆的朝天门渡口,见证了巴渝文化从码头文化到商贸文化的转型。这些聚落诞生的记忆通过渡口的固定空间被永久凝结——古码头遗址、老城街巷、老字号商铺等物质遗产,以及代代相传的民间传说、地方志记载,共同构成了“渡口城镇—家园聚落”的乡愁记忆,成为长江文化根脉认同的时间起点。
  作为集聚地,渡口凝结了多元交融的互动记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群在渡口集聚,其互动过程形成的文化记忆被持续沉淀:唐宋时期,长江上游的蜀锦、下游的丝绸通过渡口交易,凝结成跨域商贸的记忆;近代以来,西方文化通过沿江渡口传入内陆,凝结成中西碰撞的记忆。这些记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渡口空间中相互叠加。如武汉汉口,既留存了古代万里茶道的历史痕迹,又记录了近代开埠的通商记忆,更承载了现代航运的发展历程,多元记忆的凝结使渡口成为长江文化“兼容并蓄”的历史见证。
  作为传播地,渡口凝结了文化扩散的过程记忆。长江文化的(非)物质元素通过渡口实现跨区域、跨时代传播,其传播过程被固化为具体的记忆符号:航运文化中的掌舵技艺、水文知识,通过船夫的代际传承凝结为职业记忆;市井文化中的码头小吃、商贸伦理,通过老字号传承凝结为生活记忆。这些集体记忆符号跨越时间界限,在渡口空间中不断被唤醒与强化。从古代的祈福避灾到现代的文化展演,通过渡口的固定空间跨域传播、代代相传,成为长江文化“一体性”的时间纽带。
  文化意义的指向性
  意义的指向性是记忆场所的价值归宿。渡口通过明晰的文化意义定位,将多元文化记忆凝聚为统一的长江文化认同。其意义指向性借助渡口发源地、集聚地、传播地的角色实践,实现“多元共生”与“一体凝聚”的辩证统一。
  从发源地的意义指向来看,渡口承载着地方文化智慧与价值认同。长江流域不同地域的文化虽各具特色,但多以渡口为文化起点形成圈层认同:近代上海海派文化以外滩十六铺为重要起源标识,武汉荆楚文化以汉口码头为标志性记忆源点,重庆巴蜀文化以朝天门为文化基因的摇篮。这种源于渡口的地方智慧与意义指向,使不同地域文化在追溯根源时形成价值认同与文化共识,无论地域差异多大,都共享长江“逐水而兴、因渡而聚”的滨水聚落起源逻辑。
  从集聚地的意义指向来看,渡口承载着文化包容的价值内核。渡口空间中,官方文化与民间文化、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精英文化与市井文化碰撞融合,形成“兼容并蓄”的文化特质。区域性的历史古渡既见证了官方漕运的礼制规范,又孕育了民间商贸的精神信仰;既留存了文人墨客的诗词雅韵,又延续了码头工人的市井生活。这种多元共生的意义指向,使渡口成为长江文化包容性的集中体现。
  从传播地的意义指向来看,渡口承载着一体联动的纽带价值。长江文化的多元基因通过渡口实现跨区域传播,最终形成“流域一体”的文化格局:上游的巴蜀文化通过金沙江、岷江渡口向下游传播,与中游的荆楚文化、下游的吴越文化碰撞融合。这种“跨域联动”的意义指向,使渡口成为长江文化一体化的传播载体;而长江文化价值的传播实现,又植根于渡口的记忆与叙事之中。
  事实上,记忆场所与地理锚点是渡口解码长江文化的双重媒介。锚点固化的记忆场所为叙事提供内容,叙事传播过程中不断吸纳新的文化元素,反哺并丰富锚点的记忆内涵。换言之,渡口是长江文化的微观地理锚点,为长江文化叙事提供稳定的起点、线索或终点,使流动的叙事具有可依托的结构。作为“诞生地”的记忆场所,渡口开启城镇发展、文化起源的叙事;作为“集聚地”的记忆场所,渡口凸显长江文化融汇共生的核心主题;作为“传播地”的记忆场所,渡口串联起长江文化浑然一体的叙事脉络。这一叙事系统,恰好与前文所述的跨域传播文化价值形成呼应。记忆与场所、文化与叙事的辩证关系共同构成渡口作为长江文化地理锚点的完整逻辑。
  总之,渡口不仅是一个交通枢纽,一个地理锚点,更是一个文化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长江上下游、南北岸不同的物质文明、行为模式和精神世界得以相互接触、互动交融,并最终凝结成一种一体共享、彼此认同的文化气质与情感记忆,从而生动地诠释并有力地支撑了长江文化多元共生、文明一体的宏大格局。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24VRC069)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特聘教授)
【编辑:王亮 问严锴(报纸)王晏清(网络)】